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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 澎‖澜沧江边的百年家族
    时间:2018年04月23日   作者:trswl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日尼通是一块澜沧江西边的平地,海拔大约在二千四五米,不像上游,半山之上便少有植被,相对德钦段,算是河流下游,冬天明显要比德钦县城暖和许多,夏天的气温也会高上几度。寨子所在地距离江面的垂直距离,大约在二百米左右,如果没有巴东村一条纵形的小山隔断,它和茨中的那一台平地便成了一个整体,像一条上天随手闲置的腰带,细长地镶嵌在澜沧江帮子上。

    这一段的地势,也要开阔得多,敞亮得多,村庄就在这奇山妙水里,零星分散着,养眼的地方多,空气也温润得畅达,不太像上游,只留出窄窄的深长沟壑,一个湾过后,再来一个湾.在这样的峡谷间行走,时间久了,千人一面,是会让人心生压抑和忧郁的。

    幸好就到了燕门,地势宽阔开来,天高,地远。右转,我们从有些摇晃的茨中桥折过来,便也正式靠近目的地,这桥修建时间应该不是太长,许是因为常年风吹浪击,看上去有些满目疮痍,沧桑四现。虽则是河谷地带,但江两边的植被还是不多,地表也有大水冲刷的痕印。村人说,平时这里雨水并不太多,只是每年开春,上游的冰川融化,水流陡增,一路汇聚,时不时要漫上桥面来。

    顺手指我看江缘边大浪冲刷处,转上几个泥石路面的之字小坡,便也到了巴东地界。此时我们走的桥是老桥。不远的地方正在施工,说是修建新的茨中大桥,据了解,大桥是德钦县《燕门乡集镇搬迁总体规划》中的一个重要项目,大桥总投资近八千万元,二○一三年八月开始施工,工程施工期为二十一个月。这样算来,再过些时日,新桥就该投入使用了。路并不好走,尘土一片,好在地表干燥,倘若下点细毛雨,人或车,要爬上坡去,都会吃力得要命。再上,转左边,去日尼通,右边去的,是茨中教堂方向。

    过一个青山绿水的村子,这是我这几天来看到的最为青绿,也最是人仙所羡的村落,两列青山,臂膀一般护着,再走进一些,村子被大门关住一样,把外面的喧嚣与烦扰,一应阻隔得不见半点踪影,实实在的世外桃园,村子的好,还在有一条从雪山上流下来的清澈溪涧,到了寨子边,已成一条小河,人称巴东河。沁心的凉,清爽透亮,在不远的地方扎进澜沧江,形成一道小小的瀑布,要是江水少些,定然能清楚地感受到两条水流间浑黄与纯白的泾渭分明。

    我以为到了,其实也还远着,得越过前边一道山脊,转到大山的另一个凹面去。贴着江边再走上十来分钟,我坐在左边,侧脸便能看到百米之下翻滚的江水,路边并没有围栏,也没有路肩。前面有车过来,错车时,我看到车轮已齐齐碾过道路帮子,再过去米把,就得掉江了,下去的结果么?不用说,要找个完整的物件也不太容易。向东说,前些年就有车翻下去,顺着大江的帮子上翻滚着,陡,临近江面时,车不是慢慢坠下去,而是直直地射进江里。那时正是雪山化水,涨水期,边上的人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愣在那里,好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车在陆地上时也还不小,一坠入江中,小得像个玩具,在水里抖了几下,大浪上来,再浪几下,连车带人,就被推搡着,让激流冲下去,不见半点踪影。

    就到了向阳向东家的精神之地日尼通。像很多藏族寨子一样,一幢高大的白塔守候在路边,静静守候着斜坡下面一寨人的安宁与吉祥。绕过白塔,我们斜斜地顺一条小路走下去。村子里都是藏族人家,起初信仰的,都是藏传佛教,直到七八十年前,天主教的进入,一些人家,才转而信仰天主教。

    灵魂是自由的,信仰也是自由的,对于信仰,在寨子里的人看来,那是自己家的事,想信仰什么,全由自己的心灵决定,用不着去管别人,也不用别人来管自己,当然,也管不了。往往,相邻而居的,这家信仰的是藏传佛教,边上另一家,却信仰着天主教,就在一个寨子里错杂着,交叠着,相安无事,各自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赶着往前,于他们看来,才是最要紧的。甚而,一家人里面,也有不同的信仰,在日尼通寨子,这种事情,再平常不过。向阳家的这个大家族里,四姨妈当年为了爱情,嫁到信仰天主教的四姨父家,也让自己信仰,由藏传佛教转换为天主教,信仰变了,之间的亲情,却还是一如既往。

    天主教于明朝末年罗马教会传入中国,当时的信仰者根据中国古话“至高莫若天、至尊莫若主”,译作“天主”。因为拥有信仰,日尼通人每天早上起床想到的,不是生活的外相,而是灵魂深处的探寻,早些年即便生活困苦,也很少有过埋怨与仇视,更从来不曾怀疑过自己深植于内心的那份信仰。

    那是他们天主教的坟,向东指我看村子边上的一处半坡上的坟地,接着说,我们藏传佛教是不兴理坟的。在日尼通周围,人走了,在我们的理解中,是他找到了另外一个更好的去处,从一个居住的地方,去了另一个居住的地方。水葬,火葬的都有,少有天葬的,形式得依情况定,火葬的居多。来于自然,归于自然嘛,多好!向东嘴里,一切都显得随意达观,透出藏族人特有的对生命本源平实的理解。

    这是老寨,真正意义上的日尼通,是他们这个家族居住了一百多年的寨子。本来,寨子里的人一直过着平淡却也充实的日子,好多人以为,在这个寨子里,他们会像老人的老人们一样,安安生生地住下去。只是本世纪初,有专家来考察,说老寨这个地方,因为濒临澜沧江边,地质基础不是太好,容易滑坡,属于泥石流多发地段,容易造成地质灾害,和次生灾害。为着安全起见,得整体搬迁,几经磋商,终于达成协议,之后以政府部分出资,村民再作筹集的形式,把寨子平行地送到了更靠近雪山的高处。

    那里隔白云近,隔天堂也近,隔着江边远了,再不能夜夜枕着清晰的涛声入眠,好多老人,是有些不习惯。还好,抬眼还能看到对门的云岭,夜阑人静时,耳朵里不时也能听到澜沧江时高时低的声音。

    毕竟是自己住了多年的祖居之地,加上日尼通还有这澜沧江沿岸难得的一片肥地沃土,好多人家并不愿意轻易弃舍。虽说新寨有房,老人们还是愿意回到老寨子里来住,与老屋共同守候时光,也好打理自己家的田土里的庄稼、葡萄和核桃。从路上看下去,葱郁一片的林木与庄稼,早把寨子掩映得严严实实,只是偶或露出些屋檐的房角,与袅袅升腾的淡淡炊烟,让你知道,那里的沧海与桑田,那里的曾经和过往。

    新寨现在的地势,相比老寨,平均海拔会高出三五百米,算得上是上了一个台阶,从老寨看半山的寨子,时常看得到云朵在屋檐外飘动,看得到天光在地角边游走。地势高,视野自然开阔,所见的天地要比老寨多出大半来。现在的公路是直接修到寨子里去的,再不用翻山越岭,人背马驮,路面也还好,时有泥路和水泥路的交叠。

    穿过一片寂寂的松林,之字形绕上去,两三里路的行程,便到了新寨。山高,路便有些陡。背倚的大山太大,也太高。正是这样,从东边的高处望过去,村落倒像些坠落在地的云朵,也像忘记归家的羊群。此时正是庄稼茂盛时节,这里看上去,更像农业区域,少牧区的感觉。后来了解得知,整个日尼通地区,村民们一般以植物栽种为主,也牧放牛马,等到可以上山挖虫草和贝母的时节,他们大都会到山上住上些日子,当然,黄连、当归、雪莲花、雪茶,也是他们的另一条生财之路。

    像老寨一样,新寨里多的,依然是核桃树,多是合抱粗细的,再老一些的,要几个人才能轻松合围,虬枝漫舞,树冠可及百米,叶茂果实。于寨子里的人而言,核桃不单用来生吃,更为重要的,是可以碾成香油,或炒菜,或佐味,平时的生活,不可或缺。

    日尼通有种树的习惯,林木一年年老去,又一年年地补充,天繁地衍,生生息息。在新寨,除了早些年载下的松树,近些年才载上的多是核桃,或檐前,或地间,青幽四处,蓊郁周遭,原本荒清杂芜的山地,因此添增不少的生气和暖色。

    远处看过来,靠近江边的地方,多长着密密的树,和绿绿的稼禾,半山之上,植被渐少,或草坡,或流石滩地。及至雪线上下,便多是裸露的土层与砾石,黑褐色一片。再移下来些,荒疏山上的泥土历经世事冲蚀,便一应汇聚在这里,形成大片的流石滩,有花,也有草,不时零星其间,成了小小的世界。

     

    往往是在清晨,阳光越过云岭,先是耀照了身后的大山,再慢慢把寨子照亮。这样的时候,澜沧江的涛声便也涌上,连同层层叠叠的雾岚,一缕一缕地浮上寨子的树影,再一一送达山顶,继尔回旋在更为宽阔的天地里。听得到涛声,大约是因为四下里实在太静,加上正好有几处急湾和滩石,触碰出来巨大响声的缘故。

    要不,平时里,再有太大的水流,它都会安静地一泻而去,对于远远注望它的村庄与众生,江河的做法是,不惊,不扰,按着自己的想法,过自己的日子。你爱惜着它,它自然也关爱着你,你不伤害它,它也决无意伤你。只是,如果你去惊扰它,使坏于它,结果不会很快到来,不会现时现报,但总有你看不到的东西,随时潜伏在你的周遭,一旦机缘到来,就在那样的瞬间,看到原本的因果。

    看着天光从云岭上飘落下来,村人们一天的劳作便也开始,种地的种地,放牛的放牛,闲云野鹤一般,过着别人并不知晓的日子,山岭的土地里有零星的村人忙碌,我的眼前看到的,便是向阳向东家祖辈生活的缩影,或者过往世界里的一个流程。

    生活毕竟是苦难的,但内心有着坚厚的信仰与向往,一点一点从铅云中漏下的阳光,也会让心里头的暖,从内心深处,竟自升腾。脚底下的澜沧江,还是一如既往,就像一个远道而来的过客,从远处来,终要到远处去。并不需要在某一个临时的站点,作永久的停留,轻轻地来,然后悄悄地去。

    峡谷绕山绕水到了这里,自然地把天地向外拓展了一下,有如龙蛇之尾,抖落出来。一路而来的V字形,口子便也向两边渐次敞开,也把亮丽的天光,尽可能多地,撒给了这片流沙的土地。

    从德钦到维西的公路,建在东岸,长龙奔腾,横跨高高的云岭,包括之前的马帮驿道,也莫不如此。只是驿道更靠近山尖,细细的,哈达一样,向远处飘逸。本地人不兴炒作,要不,放到内地,唤着云岭茶马驿道,也是一个响亮的品牌,可以引人出出进进。

    早时,日尼通外出,只能先从西岸借助溜索,滑到东岸去,过陡峻山地,汇入驿道。也可以顺着山梁,一条隐在碎草间的小路,走到茨中,之后,才再渡过江。上面过江也罢,下面也罢,倚仗的,也还是溜索道。那时并没有桥,连接两岸的,只有两条粗粗的溜索。起初,材质是竹子的,单溜,再后,加了一条,成了双溜,来去也就更为自如。竹子虽则做过处理,沁得油光可鉴,毕竟经不住风雨,一年得换一次,有些地方,使用频率高些,得换两回。再后,变成铁绳,粗壮厚实,横横立于风雨里,一劳永逸,只是,铁绳没用上几年,建成钢筋混凝土大桥,溜索的时代,就此翻篇。

    之后,政府在茨中村与德(钦)维(西)公路之间,修建了一座钢混大桥,曾经见证着日月飞流的索道,也就在这起起落落的岁月间,慢慢朽损,成为一段逝去的或虚或实的线条,坠于大江,慢慢变成历史。现在在路边,还能看到一些影子,再过些年,只能在老人的嘴里,或是书页间,找到些残余。

    万千烟云散去,留得下的,和留不下的,总会在一个岔口相合。如今溜索道口还在,只是曾经翔跃其上的人们,要么另行其道,要么远走他乡,要么已升腾到天上。再深再疼的痕迹,今天,我们是再看不出来。那天,和向东一起,站在他曾经无数次飞渡的地方,不单是我,就是他,也有些迷离,觉着过去的一切,仿佛烟云,一如梦境。用他的话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其间的好多细节了,像折断的树枝,再难以拼接成一棵完好的树。

    从寨子里下到江边,看上去不远,路陷落在高高低低草丛里,路程不远,真要走起来,也得一二十分钟。先是一小段平路,让庄稼地挤得清瘦不堪,便也到得台地的边缘,往下,是长长的斜坡,一直到得江边的溜索前。这样走着,起初觉得自己横竖就在山的怀抱里,怎么走,都像是孩子一样,有着厚实的庇护。越往下走,也就越觉得像要挣脱怀抱一般,整个身子一点一点地小下去,感觉不是往远处去,而是往一个深井里钻。风从江底腾空吹过,有些寒,我抬头看山,山巅太远,两岸的峰峦像要靠在一起了,我走一步,它们就要靠近一点,我一步一步地走,也一步不挪地看着它们,生怕我稍微不注意,它们就拢在一起,它们拢在一起了,我怎么办?我外面的世界又去了哪里呢?我真是不知道。

    好在我的身前身后,都有人陪着,不只是我一个人,在这样的道途里穿越,想想,反正有人陪着,随它去吧!不再去管它。路是有些不好走,有些小小的砾石杂在泥里,那些青了又黄,黄了又青的草,让前边的人踩过,过了些时候,再把身子自己板正过来。我走过去,它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任我的脚踩下去,它依然懒懒地应接着。靠近江边有一段弹石路,弹石路在云南,好多地方都有,天气的多元性,和地质条件的特殊性,让这样一种稍嫌不够平整,却有着强抗击打力的铺路做法,更有实用性和可持续性,雨水再大,也轻易不好冲走。还有,即使雨水天,也不显湿滑,把稳。是有那么几步,窄,且陡,手脚并用,才好对付过去。好在是下坡,不太累人,但也冒出不少汗水,湿了的衣襟上,也有着昨夜里雨水的残留。

    到了江边,水面愈更宽阔,将近两百米的江面,比起从高高的公路边,凭空被拉长了一倍。寨子被高高的核桃树托举得更高,云从寨子里穿来穿去。水声陡然响亮起来,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声音,低沉,宽厚却也充满力道。江水自然是黄的,翻滚着,漩涡一个紧接一个,有着明晰的纹理,变化着,花朵一样,有时更像几个人潜在水底,转着圈圈,从面上卷到江底,再从江底回旋出来,相互拾掇,相互推掇,一路前去。

    一般说来,选择做溜道的地方,多是江水平缓,江面相应狭窄的地方。但就在溜道边,在我看来,却也不窄,宽阔的水面,也实在太宽,比起公路边的所见,汹涌,浩瀚,更见大江气派。回头再看刚才所走的路,状如时光遂道,把我们的视野,引入高天上的村寨。我定定看着翻滚的江水,眼里全然少了身体的存在,眼前的江面,完全是适才筑建起来的一条时间通途,有轻微的召唤声音,引我有些空茫的身体,凌波而去,高蹈而行。

    想想当年,感觉我像向东他们家一样,就住在这江边,得时常悬空着把自己挂着滑过去,滑过来,把自己的家送出去,再把外面的世界纳进来。这横跨两岸的溜索,全然成就了两个陌生世界的对流与交换的最好通道。眼睛闭上,我仿佛看到年少的我,自小生活的江边,此时正悬浮在这条唯一走向外界的通途间,等待着这条溜索把我送到江外的世界。对于我的此刻而言,其间得有多大的勇气,才敢走向溜索,之后,把自己从溜索上放下来,得要平息多久,才能让心跳回到平常?真是不知道,也真是不敢去想。

    坐的时间是有些久了,我站起来,随手在边上拾起一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全力抛进江心,力道也还算用得好,曲线合适,但最终,抛出的距离并不太远,石头坠江的声音闷闷的,小小的影子一下子没入水底,江水依旧翻滚着,刚才石头给它撕扯开的丁点痕迹,却是一点都看不到,江水像是长着薄薄的翅膀,飞翔着,那样的快捷,那样的短促,真是让人有些眩目,不知所措。江风是可人的,这时,云天展开,鸟雀的声音从这棵树上,跃到另一棵树上。

    我的眼里,看到的,是上溯的四十年,那时,向阳的外公扎拉已然不太年轻,身上背着自己配备的药,从半坡的家里走下来,没有半点的停留,轻盈而上溜索,手脚并用,再一用力,便也随着呼呼的风声,划过江去,那边还有焦急盼望的微弱病人,等着他的妙手一方,把病魔撕碎,还回来一个康健的体子。是的,我的眼前,此时影片一样叠加的,是老人疗病的情状,过江的情状,场景不住地变换,充满我窄幅的脑回。晨间,或是深夜,去,还是回来,我的眼前,都是老人从溜索上飞翔着的模样,划过来划过去,总是那个身影。我知道,他凹陷的眼里,有着太深的济世情怀,要不然,这暗潮涌流的江上,他的身影何曾如此轻灵,何曾如此无畏?

     

    垂直下移三五百米处,稍微平缓的临江地方,水泥铸的两处夯实固定点,那是当年溜索道的地方。自然,东岸的装置也和西岸大同小异,像一双终年守望的伴侣,两相对立,但看日出,也看月栖,时日远去。如今看来,更像两个歇在风雨中的老人,事实上的它们,如今比守家的老人还不如,毕竟老人还有子女可盼。而它们,除非像我这样的人来,才有村寨里的老少陪伴,下到江边,望它们一眼。有这一眼,倒也知足,毕竟世事沧桑,历经的风雨,让它们明白,原本希望就不应该太多才好。它们静静地倚靠着绝壁,迎来送往,它们把这两岸的孩童看大,把这两岸的山川看得绿了又枯,枯了又绿。

    如今,它们送不走村寨的老人孩子,就送走江声与日月,于它们,毕竟有事情做着,也是一件美事。日尼通的索道是双轨,一边高,一边低,去的这边稍高,好借助落差的推力,将人或是物品送到对岸,这样的装置,和现在风景名胜点上安置的缆车,有些相似,只是缆车是封闭的,电动化自行控制,而索道则是裸露的,得由自己控管。

    过去多年,就在澜沧江边,两岸村民过往,依仗的,也都是这一线贯两岸的溜索。条件好的地方,会置一竹木或铁质器具,一般地方,只能是一根绳索兜住臀部,另一端则挂在横越两岸的溜索间,手一放,整个人就有一些不由自主。快到江心时,溜索好像已经濒临江面,感觉人的一条腿就要掠水而过,江面的波浪已然涌到脚底,脸上俨然也飞花流云,水流激起层层浪尖,像无数的手,伸向绳索。此时的速度实在太快,容不得人去想,去做,大风朝圣一样,哗哗哗地,就冲到对岸去。速度的快慢由手里的一个木质手卡来决定,小孩子过江,要与大人拴在一起,由大人携带着,才敢过去。只是过江良久,神经也还不好还原,也还是战战兢兢,眼神呆滞的可怜样子。单独过江,小孩子不敢,大人也怕出意外,村寨里自小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敢贸然只身过往。遇着从山外买了物件回来,就得更为艰辛,物件多,一次弄不完,就得耗上多个来回,一次一次来回运送。

    这样的时候,一个人要做好整个流程,基本上是不可能的,得有帮手。有些必备物品,要从县城运到家里,总得历尽周折,穿山过岭,还是溜索过大江,运营成本过高,也没有任何办法,这也正好应了那句豆腐盘成肉价钱的老话。

    向东当时去德钦城里上学,不像现在有车,要不了两个小时,也就到家。那时连公路都没有,更不用说坐车,如今从日尼通到德钦的一百多公里路,放到在山间环绕,得超过一两百公里,再走得急,脚不停手不住,这一百公里,是要花上十多个小时的,天亮出发,路上歇一夜,次日下午才能抵达。因为山高,沟深,路远,对于日尼通到城里读书的学子们,回家,往往成了一个奢侈的梦想。每月能回上一次,也已经算得不错。每每回家,在他们心里,就会腾出无以用语言道尽的兴奋与狂喜来。

    夕光还没有从山巅滑过去,我们赶紧动身,爬上面前的坡路,再回到寨子里去。夜晚来临,四下的天黑得实沉,分不清天地,路不好走,加上在这个人神共存的澜沧江边,夜里得少跨属于神仙的地界,我们,得从神灵的界域里快快走出去。白天,大地是我们的,到了夜里,我们把大地留出来,得走到睡梦里,等着另一个世界有轮回旋转才是。走上半坡的寨子,阳光已经去了另一匹大山,有小小的星光白茫茫撒落,路边被踩矮的草又活了回来,我们走过,脚底下再不是先前一样软软的,有了硌脚的感觉,草用力向上撑着我们前去,空气里游荡的,是牛奶一样的醇香,苹果花的香是另外一种,却也直直铺陈过来,像是一股潮流,推着我们,催着我们,快些朝前。

    江水因为逆光,江面像是被揉皱的宣纸,天光落在上面,像是一滴一滴的淡墨浸润着纸页,变幻着七彩的花纹和肌理。路还是刚才的路,走起来,却也轻松,紧走慢走,得要半个小时,好在海拔不高,又临近江岸,氧气充足,不是太折腾人。因为多年不曾有人走过,有些路已隐藏在一片荒草之间,说是路,如今看来,是有些定义不准确的意味,要不是脚自己穿过,凭借肉眼,你是不容易看得到了路的。其实,天地间的一切,无非就是这样,就像这路,走的人少了,路就不再叫路,又还原为大地,还原成草场子。

     

    于向东他们而言,一到向阳坡,也就闻到了家里的味道,奶香混杂着青稞的温婉气息,满满地充塞着,只是到了这里,公路没有了,余下的六七十公里山路,得让他们从天明走到天黑,但无论如何,这也是让人高兴的事情。走在路上,时不时地,就会涌上阵阵愉悦,听见右边的澜沧江峡谷里的呼呼声,一如在家时枕着入眠的涛声一样亲切,一如在遥远的异乡,见到失散已久的亲人一样的亲切。

    每每要到回学校的日子,最让向东他们头疼的,就是随身运送这一个月的干粮与咸菜,口粮倒不用自己去背,入学前,父亲已帮他往乡里的粮管所转过去了。向东说,想起过江,是有些后怕,起初那一阵,家里人从来没敢让他单独过江。会送他们到溜索道边,帮他们一一把东西系好,再看着他们从西岸滑到东岸去,这才放心。

    随身携带的粮草,和自己拴在一起,兄弟一样,依附在身边。有些重,要滑到对岸去,总是比独自一人时费力得多,弄得不好,不只是东西容易坠江,连人也会有危险,过了江,人累,物品也是累的,软软地瘫在地上,弯腰拿几回,才上得了身。起初溜索过江时,并不敢往下面看,紧紧闭着眼,心砰砰乱跳,比江涛声还要大出许多,差点就把自己吓住了,直到江心过半,也还没能还原过来。

    还好,人在那里瞎想,溜索也没停顿,人便随了溜索的曲线,滑过对岸,溜索嗞嗞的声音在涛声面前,是知趣的,并不噪,丝丝的,融在江水的汹涌里,一路划将过来。历炼几回,心里再不是早先时的忙乱,只是奇怪得很,还没有上溜道前,心静静的,手一搭上索,心便是慌慌的,生怕会有闪失,仿佛江底有股力,时不时地,就要逼过来。好在,来来回回几十次,还真没遇到过意外,老人说起这些,说不只是运气,还有神灵,也在不时庇护着他。

    好不容易过了江,身边的粮草也齐全,就在山脊梁歇歇,风吹得不急,左边吹一下,右边吹一下,畅心,汗水干净了,动动筋骨,抖擞一下精神,上路的劲总是不请自到,三下两下,爬到半山上的道上,顺着马帮驿道一路去德钦。路远,也不好走,往往得走上两天,开始还有同伴,等读到高二,也就只有他还继续读着,路上的身影,有时是他自己,有时是远天的太阳或是月亮。那时的他,没有办法让自己停歇下来,得独自穿行着。空山,走了半天,还是空的,看不到半点生命。害怕的东西,不是太多,但有些时候,一想,它就到了面前。

    即便如此,也得硬着头皮,一路走下去。有些时候,起身晚了,天便很快黑将下来,前不巴村,后不着店,也只能在半道里,找个避风的地方歇下。眼望着青灰蒙蒙的大山,听一川江水轰鸣,迷迷糊糊捱到天亮。尽管年轻,但在野地里,睡得并不踏实,天亮起身走路,轻飘飘的,晕乎乎的。脚下的驿道修在半山,仅仅能容一人一马过,路外面,便是斜坡下的澜沧江,幸好有杂草掩饰,要不,直直地看下去,河翻水啸的险象,也足够人在山前哆嗦不尽。

    白天走着,倒也问题不大,夜里一走虚,滑下万仞悬崖,就是坚硬的石头也会碎成几瓣,不用说人。说起过江,向东还心有余悸,说有一次,他的一个同学不知道什么原由,一下子从索道上跌出去,直直地坠入江心,小小的,像一个石子落入江心的感觉,一个大浪冲来,人变成了一股浪,水势一转,便没了半点影子,从此那个同学,就只留在自己家人的悲痛和滔滔洪流里。他就在岸边,也是才上的岸,这一切看得真真切切,立时,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晕得无法睁开,一阵风吹来,刀子一样扎进他的心口。他无法想象,一个人,说没有就没有了,还一点痕迹也不曾留下,白纸一般。

    之后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想接近那道溜索,总是有意无意间,想起过去的事来,同学坠江的场景,电影慢镜头一样,立时便直直地扑到他面前,让他不能自已,有时止不住潸然泪下,甚至号淘大哭。

    让毕陡峡谷托起的天空慢慢黯黑下来,阳光也从寨子背后的山巅慢慢滑过,隐进这千万重的大山皱纹。太阳隐去的那么一瞬间,天地轻轻弹动了一下,只一下,峡谷没有了,山川没有了,天地之间只有单色的黑,周遭静寂,连虫子的叫声也只有远处才隐隐传来,混在低低的江涛声里。

    这样的不应期有些短,过了一阵,寨子里偶露些天光来,稀稀的,映着青绿的苞谷林,和远一些的山影。我们从一条小路中穿过,要从新寨走到老寨子去,去向东的大舅家,本来,刚吃了饭,想动动筋骨,说想走路下去,只是天太黑,向东执意开车方便些,他不想我在这深黑的夜里有半点闪失。他自小走惯的路,不怕,哪里有一个坑,哪里有一个坎,心下里都是了然的。

    幸好是向东坚持,要不,去时下坡,问题倒也不大,慢慢走下去,就着这星月朦胧的温情,说来也是愉悦的,返回时则是不同,得直直地上坡,两公里的山路,也真是可以让人疏筋散骨,我还真的有些吃消不起。这是简易路面,那时还没有铺上水泥,小石子总是不经意要在车轮底下跑过来划过去的,换成脚踩在上面,它也不可能安生下来。前些天才下过雨,山水刨出多条凹面,路面沟壑纵横,向东的车走在上面,也时不时会险被陷落,呜呜在吼。向东手脚并用,跨越飞驰。

     

     

     

                                                       责任编辑  刘照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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