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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正万‖秘密公路
    时间:2018年07月06日   作者:冉正万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秘密公路

     

     

    冉正万

     

     

       秘密公路在修建以前,仅看地名就知道,这一带曾经烽火连天:正大营、麦地营、豹子营、太平营、盘石营。说明当年民风彪悍,朝廷建营屯兵,以武力驯服边地少数民族。时间流逝,营字渐渐被省略,正像其所指本身,不再有军事用途,有的成镇,有的称乡,像一个孩子长大后终于不再有人叫小名。

       它们见证过贵州最惨烈的军事事件。一九二八年,周西成任贵州省主席兼二十五军军长,李燊(号筱炎)任四十三军军长。两位都是贵州人,两军都是贵州劲旅。李燊驻扎湖北施鹤,周西成驻扎贵阳。两人因为军饷、征兵等事闹得心里不爽。是年,蒋介石下令李燊北上,开赴华北。军阀混战,孤军远离是大忌。李燊派人到南京,通过王伯群、何应钦等贵州老乡控告周西成,说他割据贵阳,背叛党国,请求中央政府下令讨伐,统一贵州。蒋早就想把贵州纳入中央政府管辖,同意停止四十三军北调,给李部补充枪械弹药,令西进贵州,围剿周西成。蒋同时又以李部拒绝北上,擅自入黔为由,叫周西成组织人马反围剿。两军在松桃相遇,双方激战一个多月,死伤惨重,漫山遍野都是尸体,到处残肢断腿,溪水从暗红色变成粉红色,水牛闻到都会掉头走开。百姓上山收埋尸体,几个村寨的天坑都装满了,但荆棘丛中、山沟里、树林里还有很多。尸体开始腐烂,臭味直冲云霄,他们不再管,很长时间都不敢进山。凉亭坳、七星坡、飞灵山、冰雾岭、黄连坡、粑粑山,多年后,还有人在这些地方挖出断刀和弹头。周西成突围成功后回到贵阳,李燊进攻贵阳受伤,逃出贵州投靠云南王龙云。几个月后,蒋桂战争爆发,蒋任命龙云为讨逆第十路军总指挥,李燊为前敌总指挥,剑指贵州,滇黔开战。周西成亲自提兵狙击,在关索岭鸡公背与李部相遇,周西成身先士卒,中弹身亡。亦有说不是身先士卒,是手下被龙云收买,从背后开冷枪至其殒命。李燊入主贵阳,当了十八天省主席,被周西成旧部毛光翔赶下台。李燊既无军队,也无地盘,四十三军番号次年被取消,李燊两手空空出走香港,年底病逝。

       阎王爷难得一次彰显了公平,一年前还各自携数万人马撕杀,一年后双双成古人。今日不知明日事,争来争去一场空。那些战死的官兵的血肉,除了喂养食腐蛆虫,同样没有任何意义。光阴舔噬了几十年,两个军阀播撒的仇恨和恐惧是已经消失,还是被别的仇恨和恐惧代替而冲淡?这不是心意识可以判断,不是常人可以窥探。我等凡夫唯一相信的是因果自担,时间不是线性的河流,是周遍法界的平等智慧。

       在动荡的民国史上,周西成多少有些名气,但也仅限于贵州,另外一位,知道他名字的贵州人都不多。这是一段非常复杂的历史,是非功过无法评说。他们流星般消失,葬送那么多无辜的生命,不能不说罪孽深重。死者籍籍无名,但生命本身并不渺小,何况是那么多青壮年。可悲的是,时至今日,仍然有很多人不知道顾惜他者的生命,不知道生命绝对私有,不知道这私有是一种高贵,不知道这高贵不可侵犯。

       崇山峻岭中的战争,惨烈除了惨烈本身让人感叹,似乎无话可说。其中一则小故事,反倒有点意思。

       李、周在天星坡、校场坝、杉木坳、樟桂溪、凉亭坳血战几天后不分胜负,李燊拉拢当地苗民头领龙继云、龙雨昌、龙德修等地方团防,让他们拦截周部溃散的队伍,缴获的枪支弹药归其所有,不用上交。这一招很奏效,周部的散兵只要一出现,各苗寨民团就拿着砍刀、梭标大喊缴枪不杀。民团人多势众,地形又熟,比正规军更让人害怕。周部官兵眼看大势已去,干脆弃枪逃命。豹子岭黑塘有个人叫麻胜坤,这天早晨天刚亮就把牛赶上坡,有露水的覆盖,血腥味要淡得多。太阳把露水晒干之前,他要让牛好好吃草,太阳一出来,哪怕吃个半饱也要回家,那味道就太难闻了。走到山坡上,看见不远处有个黑影在晃动,他忙把镰刀扬了扬,假装大声说,元三,快看,有鬼!他想,是动物就惊跑它,是人就让他知道自己不光有刀,还有同伙。灌木丛刷拉一声,一个人跳出来,朝山下狂奔。麻胜坤按捺住恐惧和好奇,等了好一会,钻进那人躲藏过的灌木丛,看见灌木丛中有些乱草,镰刀拨开乱草,露出两口皮箱。他心跳到嗓子眼,用发抖的手揭开皮箱,一箱全是红纸封包的光洋,一箱是子弹和一支驳壳枪。皮箱不大,但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他放牛时总是带两个畚箕,以便把一路看见的牛粪捡回去。这下正好用来玩障眼法,把皮箱装进去盖上牛粪,像做梦一样把它们挑回家。麻胜坤买田置地,盖瓦房,丢掉汗衫短裤,换上长袍马褂。赶场天斜挂驳壳枪,跨马扬鞭,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麻胜坤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麻胜坤了。问他如何发财,他打哈哈,东拉西扯,直到一次酒醉后才吐出真相。过年时别人放鞭炮,他朝天放枪,好不痛快。麻胜坤张狂了两年,慢慢觉得无聊,不好玩,受不了他人的白眼。自己读书读不进去了,但子弟必须读书。其子苦读经年,成了当地名医,深得当地民众拥戴。正是其悬壶济世的功德,在后来的历届运动中,保住了父子俩没受什么冲击。

       抗战爆发第二年,秘密公路开始修建。公路所经之处,大多是李、周十年前的战场。盘市营、凉亭坳、十里坡、四方井、枇杷塘。据说,当年秀山县梅江镇有兵工厂,修建公路是为了把梅江兵工厂的枪支运出去,同时把制造材料运进来。可网上搜索,却找不到一条民国时期梅江兵工厂的信息,全是二OO九年以来的新闻:重庆秀山“枪王”受审,在县城搞地下兵工厂;重庆警方带上火箭筒摧毁四个地下兵工厂等报道。梅江本地文史,对“兵工厂”只字未提。民国时期的兵工厂全都使用编号,禁止使用地名,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蚂迹。还有人说,1945年发生的芷江会战(也叫雪峰山会战、湘西会战)正是冲着梅江兵工厂来的。日方情报有误,把梅江当成芷江,把本该进攻梅江的部队开到了芷江。这种说法大可怀疑,日军情报部门不会这么马虎,与其一贯的行事风格很不相符。

        有人为了让本地历史更具传播力,与大历史并存不悖,喜欢在传奇性上用力,而不是对史实本身进行挖掘。我高中毕业后,考上一所中专,中专所在地名叫乌当。当时电影《武当》热播,老家一帮年轻人把乌当说成武当,以为我考上的是武术学校。有人问我,我也没反驳,宁愿人家把我当成未来的武林高手,而不是毕业后当个什么技术员。如果我离家足够远,信息足够闭塞,几十年不回家,说不定老家早把我传成大侠,不是在华山论剑,就是在大漠追凶吧。

    据《乌江流域抗战大事纪要》,秀山与芷江相关的记载是:一九四O年三月,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决定在秀山修建抗日军用机场,以备适时将芷江机场转移至秀山。这个记载应该是准确的。因为芷江会战,日军其中一个目的是占领或摧毁芷江机场,减少国军一线飞机数量,芷江机场是远东盟军第二大机场。芷江会战历时两月,日军大败,成为中国抗战以来具有转折性意义的重大胜利,中日代表在此商定了各战区投降事宜,并在投降注意事项备忘录上签字,为签署正式投降书作准备。秀山机场于一九四二年建成,先后降落军用飞机仅二十余次,足见其备用性质。

        关于秘密公路的记载是同年三月,秀山至松桃公路开工,于当年十月修通,主要任务是沟通川、黔、桂三省,加强西南与华南的联系。当时西南有不少兵工厂,与秀山梅江镇最近的是四十一兵工厂,位于遵义市桐梓县,相距三百余公里。还有第四十兵工厂,位于綦江区打通镇双坝村张家坝。四十二兵工厂,位于遵义汇川区高坪镇李家湾。他们都是一九三九至一九四O年自柳州迁来的。理论上应该不止这些兵工厂,重庆作为抗战大后方,一定有更多鲜为人知的秘密。有些兵工厂叫修械所、修炮厂。四十二兵工厂原为广东面具厂,生产防毒面具,先迁柳州,然后迁到遵义。这些兵工厂都有资料记载,四十一兵工厂所建发电站前几年还在发电,与“梅江兵工厂”查不到任何资料大不相同。

       从物是人非到面目全非,再到灰飞烟灭,掩盖在尘埃中的历史渐渐失去了细节。好在秘密公路还在。一九四O年三月开工的是其中一段,秀山至松桃边境。秘密公路指的是玉秀公路,湘黔交界的玉屏至川黔交界的秀山,一九三八年就开工了,全长一百八十七公里。公路隐藏在森林茂密的崇山峻岭当中,的确不容易发现。松桃境内近八十公里。全线通车时,抗战已接近尾声,对抗日救亡没有起多大作用。修路的是民工、犯人,民工自带伙食和修路工具,犯人的给养由政府拨付。犯人的伙食费因层层克扣,到手后大为缩减,体力消耗大却吃不饱,要么闹事被打死要么饿死。无法想象当时有多少人在呻吟,在死亡线上挣扎。公路通车后,由于弯道太多,坡度太大,交通事故时有发生,夸张的说法是每个弯道都翻过车都死过人。汽车一旦侧翻,大多不可能有救,公路外面是陡峭的山坡甚至悬崖。所以从修建到通车,这都是一条死亡公路。

        即便如此凶险,公路对当地文化生活的影响是深远的,谈论汽车和公路,一度成为当地最热门和百谈不厌的话题。有人为了看一眼汽车,天不见亮就出发,带着干粮,跋山涉水几十公里,还要运气好,公路上有车经过才能看见。有人干等两天,汽车影子都没看到。运气最好的是一位老人,他不仅看到汽车,还看到驾驶员正在修车,他看到了汽车的内部,他一下成了本村汽车专家:汽车脑壳里的劳杂太多了,数都数不清。劳杂是劳七混杂,这话土,却很准确。他告诉村里人,大车有六个滚子,小车四个滚子,只吃汽油,呜的一下就跑出去老远。汽车毕竟代表的是力量和现代生活。有个姑娘找婆家,媒人问她有什么要求,她说能去盘信街上就行。为什么?盘信街上好看车车。这或许是当地人编的一个笑话,但未必没有姑娘不这样想,所有人都在谈论汽车时,你不可能不受语境的影响去规划自己的未来。

       这还是一条逃亡之路。1948年,处于劣势的国民政府,部分军队和家属以及相关物资,正是从这条路由北而南,由黔入桂,再由桂跨海上海南岛,最终逃到台湾。见过逃离车队的老百姓说,汽车像蚂蚁一样慢,载重大,人又多,走了半天还在原地。次年四月,国民党第十九军李弥所部,在鄂湘边界被四野陈庚率部追击,溃不成军,一部分逃往广西,一部分从芷江、晃县逃到铜仁,经盘信、松桃,逃到四川酉阳。溃军抓挑夫,当地百姓又怕又恨。见到军队,用苗语骂“哎妈咪扎精”“炒么哥杯”“打菜打纠么”。意思是日你妈军队,砍你脑壳,绝根绝代。

        新政府成立后,这条公路并没平静下来。从五六十年代开始,直到八十年代初,由于物质匮乏,胆大的村民或父子或兄弟,联手在这条公路上抢劫。此地为三省交界,又是兵家争夺之地,当地既出将军也出土匪,血性男儿多。参加过淞沪会战、武汉保卫战的82师师长罗启疆、参加过南昌起义的上校团长欧百川(参加长沙会战时升任82师师长)、远征军245团团长曾元三(后任103师师长),他们都是松桃县人。土匪就更多了,解放前匪患连年不绝,官匪难分。所以松桃人有义气,也有匪气、豪气。运送物资的汽车行驶在险要的盘山公路上,速度既慢,抢劫者又可居高临下,从公路边的树林里窜出来,跳到车上,把需要的东西掀下去。司机不敢停车理论,把好方向盘,不让汽车翻下去远比损失几袋物资重要。劫匪熟悉地形,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司机把车停到安全路段后,只能仰天朝山坡咒骂一顿解气。

       站在望乡台上,朝几个方向看去都是莽莽苍苍的大山,没有一个山头容易上去或者下来,只有英雄好汉才不会惧怕其艰险,确实是呼啸山林者的理想之地。

        秀山到松桃一带的大山中,造枪贩枪几十年禁而未绝,重庆贵州为此都成立了专案组。当地人说与梅江兵工厂有关,该兵工厂倒闭后,工人迫于生计,辗转在三省交界的小村子里造枪。从正式的文字资料看,似乎并非如此。主要原因,一是和明清两代“赶苗夺业”,也叫赶苗拓业,或赶苗图业有关。政府出动军队剿杀、驱赶原住民,由屯住的官兵、土司移民来此开拓家业,那些叫营的地名,正好与此吻合。正史不叫赶苗夺业,叫“平蛮”。血腥的剿杀激起苗民反抗,该地有三十年一小反七十年一大反的说法。由此形成了广大苗区造枪卖枪、拥枪的习俗。二是自民国时期李、周开战,让民众自留枪支,再次助推了枪支的私造私藏。至解放后又有被打散的国军和土匪,把造枪技术传给当地人,形成了代代相传的秘密。到了网络信息时代,有打工者带回造枪技术,还有人从网络上下载造枪分解图片形成了与时俱进的局面。有人白天种地,晚上造枪,全家老少齐动员。一支普通仿“六四”式手枪,成本两三百元,当地售价三至五千元,碰到沿海发达地区的买主,能卖到上万元。几亩水田精心管理的收获才有这么多。种庄稼要好几个月,造一支枪只要一个星期,娴熟者只要两天。种庄稼要化肥农药,造枪只要一台老虎钳、一把提锤,一把钢锉。仅2002年收缴的黑枪就可以装备一个师,足见其“繁荣”。地下兵工厂非常简陋,造枪者大多还是文盲,但他们造出的枪与正规枪支相比,了没有生产标号,其精准度和杀伤力没太大区别。被端掉的部分地下兵工厂已由作坊式生发展到了有规模的机床生产。松桃一度成为全国第二大黑枪生产基地。枪支的流出,与材料的进入,都与秘密公路有关。如果拍成电影,与美国西部电影可堪一比。

       最近十年,黑枪不没再出现,这和缉枪队的努力有关,也和经济发展有关。经济来源既然有保障,何必铤而走险。

       曾经砍败的山坡绿树成荫,虽然不能和百前年的茂密相比,但凭着本地的土质和气候,假以时日就能长成参天大树。山下的高速公路、省道县道、乡村支线非常发达。不明白这条不再有多少实用价值的老公路路为什么要铺上水泥,为什么不能让它像一页史书一样存在,把它当成史书之外的重要实物?当年的秘密公路只有松桃县盘信镇还有一段,别的地方已经完全变样,不再有秘密公路特点。那天,汽车开到凉亭坳,朋友说这就是战时期的秘密公路。看着新铺就的、还没经受过多少碾压的路面,我怎么也无法把它和抗战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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