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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晓琳‖少年已远去
    时间:2018年07月09日   作者:崔晓琳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少年已远去

    崔晓琳

     

     

       在小城,没有人会不知道陈勤,即便不认识,但至少听说过。

       我和他也算不得相识,在过去和未来都绝不可能成为朋友,对于彼此,只是会相遇的千万个陌生人中的其中一个。

       他不知道我曾暗中打量过他,无数次的。他就像活在一部电视连续剧里,故事冗长,无数陡然出现的枝节令人疲惫、生厌,等待某时我突然凝神静气时,才发现他被命运又狠狠地折腾了一次。偶尔在街头相遇,他永远精神抖擞,双眼含着奇异的光芒,让人怀疑这只是插播的一段广告,是现实中的男演员用自己的本色来衬托出他在电视剧里的精湛演出。

       我很想知道他是怎样又“活”过来的,他明明应该看上去很衰啊,大约有这样想法的人很多,所以我时常能听到些这样的议论:瞧,那陈崽又栽了。哦,陈崽他当然会栽哦。陈崽啊,早就知道他会栽的。对,他们叫他陈崽,有些调侃的味道,语气里充满了未卜先知的聪明和一丁点不怎么道德的幸灾乐祸。一切都未能出乎所料,所有人都能不假思索地写出他下一集电视剧的梗概。我是他忠实的观众,也没有怀着看他逆袭的愿望,相反,我更愿意看他在众人期待中一次一次的跌倒,一次比一次摔得狠、跌得疼。这种心理,我只跟我的好友蛮二说,蛮二不会取笑我,他只会深表赞同,拍拍我的肩,不无高深地说:这世上最大的隐疾只能借别人的伤痛来安抚自己。我就喜欢跟他聊天,明明很卑鄙,也还可以说得很无奈。

       跟蛮二算是同根,在东一街一起长大,像影子一般。有时候,我俩会在一起喝两杯,他酒量很差,喝到兴头上,就有些忘乎所以。那个,你知道的,你说在这小城里大家都一样的活着,挣两个散钱、吃顿淡饭、喝顿老酒、打场小牌,这多好,还有啥去争的、去想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刚刚成为一名下岗工人,正打算重拾他的“杀广”梦,我当他是自我安慰,没有戳穿他自欺欺人的谎言。他当然是想在机械厂里有番作为的,我不只一次听他父亲,那个随时带着酒气的男子愤慨地跟他说:我这辈子没啥文化,在厂里没少受窝囊气,你可得给我争口气、长回脸。可他从不会在提起工作时,提起父亲,我想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却又被迫给砸了这饭碗,这大约是他一生最不堪回首的事情。

       常常两瓶啤酒还未喝完,他的舌头就有些打转,也不着急回去。坐在河边的吊脚楼茶馆里,嚼着几颗洒了白糖的花生米,听周围的人们聊天。这个钟点,自己所有的故事都已掏空,只剩下陈勤能耐得住反复咀嚼了。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两个人不经意地提起,白日里见着陈勤的情形,其实也只是平常地打了个照面,甚至话都没说两句。但不要紧,充满疲态、慵懒的茶馆就像刚续了水的茶碗,一下子变得活跃、飞扬,所有人的思维都被迅速调动、集中起来,就连老板歪三也拎着茶壶过来凑趣。那小子,整日想入非非,他脑子呀就是一包浆糊。几张桌上的人都不约而同摇摇头报以宽容而无奈的微笑。蛮二撑着脑袋,伏到我肩上小声嘀咕,别不承认,我知道小城里所有人都在等着看陈勤的笑话,只有你当他是个英雄。

       我瞬间觉得全身汗毛竖起,生怕被人听见,被当作第二个陈勤。自从中专毕业执意要回到小城工作,我其实就有了做第二个陈勤的可能和嫌疑。虽然自己很清楚,留在省城想要有个像样的工作很难,而且还会活得很辛苦,会被房价压得直不起腰,回小城不过是自我减负最直接了当一劳永逸的做法。然而,街邻们不这样认为,他们只当我脑子被门缝压了,像陈勤一样,只会异想天开,以为退到小县城就能打下一片江山。为了避免让他们的猜想得逞,不与陈勤为伍,之后的几年,我依然寡言少语,在单位也从来没有惊人出众之举。

       陈勤是八十年代的大学生,是当时东一街最有出息的孩子,喜榜张贴在渡口边,很快在小城就已家喻户晓。那个时候,我和蛮二还是两个小屁孩,沉迷在各种课外读物里,对于大人们口中“别人家的小孩”置若罔闻。其实在东一街,也还真没有谁享过读书的福,但大人们天然对知识的敬畏,自觉能识文断字走到哪总是要体面些的。街头的二完小教师宿舍里,住的都是些明白人,有位教数学的老师极为笃信地跟陈勤的父母说起,你们呀就等着陈勤将来把你们接去北京过好日子吧。这话像预言一般让人深信不疑,让人肃然起敬。大约就是从那时起,陈勤就注定是个传奇,大学四年,每一次回来,都是东一街的焦点,从京城帝都携带而来的无形贵气和超出人们想象的未来都令人不自觉地会去仰望,人们对赞美的话从不吝啬,在陈勤的父母面前尤其慷慨,眼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那个时候,我和蛮二对于未来的想象顶多停留在作文课上老师的命题作文:《我的理想》,四十五分钟后我们就都忘了在白纸黑字上写了个啥。我常常在课堂上看武侠小说被老师逮个正着,蛮二总会舍身相救,主动承认书是他偷放在我课桌里的,而我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随手翻了一下。他以为他高明,以为自己侠肝义胆,结果却是我们都被罚站了两堂课。在操场上,在六月的烈日里,彼此傻笑,等待着回家后的又一番暴风雨。

       其实,期末的成绩单拿回家才是最考验人勇气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们才发现陈勤并不是陈家的孩子,是整个东一街的孩子。他让所有父母突然有了望子成龙的愿望,我和蛮二,包括东一街所有学龄孩子都开始面临一个公敌,那就是分数,陈勤是分数唯一的宠幸者,也自然成了我们背地里讨厌的角色。尽可能去找到讨厌他更堂皇的理由,比如他个头还是矮了些,长相也过于普通,说话的时候声音太过洪亮、头又总喜欢略微上扬,对我们这帮小孩从来视若无睹,这些都可以归纳成一个结论:他很平凡,却又很傲慢。蛮二时常在被爱喝酒的父亲一顿暴打后,深恶痛绝地说:我敢断定,陈勤这龟儿子永远不会留在北京,不会过得很好。这话更像个预言一般,在时间里不断地被验证。

       首先,当然是陈勤大学毕业后出乎意料地回到小城,分到了当时炙手可热的粮食局。对于一般孩子,这样的归宿真该感恩戴德,谢谢列袓列宗的保佑了,可因为是陈勤,却在东一街激起了轩然大波,大人们一点都不淡定了,着急忙慌地往陈家赶。消息一再被陈家父母无奈地表示肯定时,叹息声都快将整个屋子淹没。陈勤怎么能擅自作主就回来呢?谁答应的,怎么能轻易地将大伙的期盼就这样给丢弃了呢?这让人如何跟家中的孩子说嘛,榜样突然逆流而行,成了身边最为普通的一员。陈家父母也深感抱歉,坐在小凳上垂头丧气的,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也没跟我们商量,就回来了。这就板上钉钉了,不能改变了?还有人不死心地追问。陈家老头干脆转到里屋,门哐当一声,打断了所有人的幻想。

       好长时间陈老头都窝在家里,几个老哥在门口吆喝着去坐茶馆,他也只是打发女人出来知应一声。总有些缺心眼的会执着于探个究竟,径直往里屋走,你个余大锤,挺尸啊,不怕发霉?老头翻了个身,也不应。陈勤倒是坦然得很,稳妥妥地坐在椅子上,叔啊,我爸身体不舒服,休息这两天就好了。一副不知悔改的样子,令人忍不住一路摇着头出来,坐在茶馆里长吁短叹,这为人之子,竟还不知顺父母才是孝父母啊。

       当然也有一些沉得住气的人,愿意相信陈勤是有打算的,毕竟见过大世面,怎么能甘心就这样落入尘埃。他们相信陈勤,相信他只是在等待时机去实现比留在北京更大的理想。但这理想到底是啥,谁也说不好。

       我和蛮二暗自得意了一段时间,以小人之心猜想,这陈勤怕是没拿到毕业证,又或是像他这样的货色北京压根就不稀罕。他在东一街牛了这么些年,终于彻底败了下来,大人们再不会在开完家长会后拿到成绩单时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提到陈勤。对于我们这帮孩子,这无疑就像是给孙悟空摘下了紧箍咒,别提有多自在。

       蛮二甚至还想出了狠招,到了月底,主动要求跟父亲去粮站买米。当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要让他父亲跟他一起,亲眼看看那个曾经的高考状元,天之骄子,智慧和知识都没能改变用劳力求生的样子,以便让父亲放弃对他抱以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然而,蛮二从粮站背回来五十斤大米时,却是一副生不如死的样子,他有些绝望地跟我说:陈勤那龟儿子居然没在秤米,还神气活现地让人排队开票呢。我今天白背这些米了,背都压驼了。说这话时,他父亲在身后轻踹了他一脚,粮食局的工资一月当我三月,你有出息,再过十年进粮食局给我看看。说完,又是一脚。

       他父亲说的是十年,可惜粮食局短命得很,没有熬到我和蛮二初中毕业就已经关门倒闭了。

       陈家父母像是做了天大的错事,扛着千斤重铁一般,抬不起头。陈勤整日在街头闲逛却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逢人搭话,声音仍旧响亮得很。曾经深信他的一些拥护者,大都痛改前非,在说起他时,无不恨自己当初有眼无珠,把一泼皮的懒散无情当作深谋远虑。

       大家对陈勤彻底失望,对陈家父母抱以同情。暗自帮着给陈勤四处打探合适的工作,然而,大家都无权无势,能找的工作也无非是贱卖劳力。站柜台,去鞋厂,做冰棒,理头发,一开始大伙都是很热烈地提出来,却又逐个被集体否决。这些都是东一街里的孩子成人后的备选之路,从没有人怀疑这其中任何一种活法,然而,到底是为陈勤找工作,真又让人于心不忍。

        是在某一天吧,我和蛮二逃课,在街头一处近于废弃的大平房里看《射雕英雄传》,我们正看得入迷,却听见有脚步声走近。以为有告密者,担心老师又或是蛮二他爸进来逮个正着,就悄悄躲起来,躲到屋后的窗台下。只见陈勤慢吞吞地走到屋子、院坝四处打量。他手里拿着皮尺,用笔不时记录着什么,就像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脸上的神情既紧张又兴奋。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啥药,但我和蛮二心想,这家伙大约是要行动了,就像武侠小说里我们熟知的那些隐于世外的高人,一直深藏不露,却被人步步紧逼,不得已要使出绝招了。

       那是陈勤的第一次创业,他租下了那间大平房,独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把它打理成一间幼儿园。他的手真是巧,墙刷得很白,还画了很多讨喜的小动物。虽然只有一间教室,布置却很精巧,朱红色的小课桌,放水杯的小台子,碎花窗帘,还有一架脚踏风琴。他挑了一个春风和暖的日子,给幼儿园挂了牌——“童话幼儿园”。街邻们纷纷赶来,有女人牵着小孩的当场就办了入学,不管怎样,这也是对昔日状元最直接、最有效的支持。男人们却大都摇头,这活算啥,带孩子?天了,这还真不是他们能想到的法子。陈勤若是自己的儿子,非得把那牌匾摔得粉碎,再给狠狠揍上一顿,宁愿他去码头扛包,也不要像个女人一样,软声细语地去看护一帮三四岁的幼儿。这陈家父母对孩子的放纵简直到了让东一街男人们无法忍受的地步,从北京到小城,从小城最黄金的职业到失业,从失业到去小孩面前讨生计,陈勤每一步都让人觉得已经退到天际,跌到谷底了。

       幼儿园顺利开张,女人们暗自隔着窗户观望,满腹担忧,这男人能带好小孩吗?陈勤却表现得相当笃定,一丝不苟地教孩子们唱歌、跳舞、做游戏。他的舞姿不够优美,做游戏时,混在孩子中笨拙得要命,就算是最简单的唱儿歌,他情不自禁、故作天真的样子也让人难以直视。女人们惊讶极了,捂着嘴慌忙逃开,到了僻静点的地方,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天了,她们忽然不知道自己把孩子送到童话幼儿园到底是对还是错,乘一时之快,以为对陈勤是种支持,但细想又不对,这个工作若是女人来干,多浪漫、体面,换着个大男人,怎么就只觉得荒唐、好笑了。再者,作为孩子而言,跟着陈勤学唱歌、学跳舞真的会很愉快?女人们心里有些别扭,放学去接孩子,总觉得孩子脸上少了平素的灵劲,在街头偶尔见着陈勤的父母,还会有些心虚、惭愧,甚至都有些助纣为虐的罪恶感,好像陈勤不务正业的坏习气是由她们滋长的。

       而事实,陈家父母深居简出,避免着在各种热闹的场合出现,对于儿子异于常人的一些做法他们满怀愧疚,在东一街,他们连自嘲都不敢。

       陈勤却丝毫没有觉出幼儿园潜在的危机,他一如既往地在课堂上去扮演一位恨不能回到童年的“大孩子”,他尽可能从声、形去效彷、去走近、去留住那些孩子。在每一段歌声、每一段舞蹈、每一个游戏里,他都忘情、投入。窗户外边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无论什么表情,都与他无关。

        他莫名其妙的自信、另辟傒径的乖张做法带着潜在的威胁、挑战,很容易激怒身边的男人。在茶馆里,有人无意提起陈勤,大伙简直觉得是对东一街男性团体的一种羞辱,眉头一皱、一张口,把话说得再无生还的可能:这陈家,几代人老实本份,到了陈崽这里,到成了祸害,闹得鸡犬不宁。拎着茶壶四处续水的歪三自觉见多识广,带着茶馆老板的优越感,也会趁势添柴加火,要想自己找饭吃,也还得看看你适合端个啥碗?这陈勤了,他根本就没想明白。

        到了第二个学期,幼儿园冷清得要命,仅有的十一二个孩子被父母送过来,也是迫不得已,一半跟陈勤家沾亲带故,磨不开情面,一半孩子太小,被公办幼儿园拒之门外。这让陈勤措手不及,他在街头摆了张小桌进行招生宣传,可女人们的嘴就没个约束,有心的、无意的,早在他之前就已将童话幼儿园好的、不好的广而传之,来报名的孩子廖廖无几。陈勤一学期的收入五个手指头就能算得清,大伙都看在眼里,有时候,几个女人聚在一起,会下意识地朝陈勤家努努嘴,脸上的表情难以琢磨,她们既期待能跟陈勤不经意地碰个头,聊几句,作一番没有意义的解释,但同时,她们又害怕看到陈勤,害怕被问起孩子转学后的境况。于是,几乎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这个意外出现的童话幼儿园能寿终正寝、主动隐退。

       陈勤、孩子们、还有孩子的父母们很艰难地熬过了一个学期后,算是仁至义尽地相互作了一个交待。童话幼儿园终于关门大吉,为陈勤树立一个失败者的形象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有好长一段时间,陈勤赋闲在家,偶尔也会出现在茶馆里,跟歪三要一碗茶,随意落座。歪三自然不会放过给大家取乐的机会,茶,双手奉上,话,张口就来。我的大学生呢,下一步打算做点啥?这茶馆不景气,你也给我想个退路。桌边的几个男人剜了歪三一眼,把茶掀开盖,用手背叩着桌子,歪三,加水了。声音是绷紧的,都是东一街的的人,在外面可不得护犊子。歪三自讨没趣,撇了撇嘴,拎着茶壶准备离开,谁料陈勤倒一本正经答起话来,三叔,你这样的茶馆真是做不长了,你可以想想把这茶馆换个地,再改良一下,比如用屏风隔成单间,装设点图书,添点茶点,适应更多的人群嘛。话还没说完,歪三就愣住了,他本是想捉弄一下陈勤的,可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几代人传下来的茶馆,生意一直不错,被这陈勤一说,好像真的命不久矣。同桌的几个男人赶紧打圆场,陈勤,你可别给你三叔瞎操心,这周围的茶馆就算全部关门了,你三叔的茶馆也会长长久久、红红火火的。陈勤也不申辩,含着笑,抿了口茶。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好像无意道破天机,既无人相信,就独享其中的奥秘吧。茶馆里的男人们重又回到之前的话题,再没有人肯跟陈勤搭话,歪三也不主动去续水,一个掌握不了自己命运的人,对自己还不能有个清醒的省识,自以为是地给别人建言献策,真是很难获取人谅解。

       我和蛮二坐在茶馆的角落里,目睹着这一切,第一次觉得陈勤,其实是天真的、是孤独的、但同时,他也是自由的。对于刚刚领受到的嘲笑、冷落,他的情绪丝毫没受到影响。周围三五一桌,谈兴热烈,他也压根没有去讨好、融入的欲望。执一盏茶,安静、从容地享受着热闹之中的那份宁静,我深信,那一刻他的脑子里一定飞速闪现过许多不被人理解的小点子。

       陈家父母一直如履薄冰,不敢奢望陈勤能步入正轨,生怕他再出什么乱子,惹人非议,他们像小城里无数普通的父母一样,对儿子万般无奈之际,便寄予希望于另一个女人,这像是一个最终结的、最有效的办法。街邻们对被委以重任的媒婆和暗自来打探的女方亲眷,主动回避,三缄其口,自觉唯有如此,在双方面前才能显示自己的公正、道德。就这样拖拖拉拉地过了大半年,陈家总算为陈勤找了个女人办了喜酒。

       办酒那天,也丝毫没看出陈勤有什么不满。端着酒杯四处敬酒,言谈举止都还算得体。大伙忘了之前对这桩婚姻的消极态度,有些如释重负,一脸欣慰地跟陈家父母道贺,这男人呀要成了家才知道担事,有人管着,你二老也不用再操心了。

       婚后的前几年,大约是陈勤最幸福的日子,至少在我眼里是如此。我和蛮二不一样,就像我们看武侠小说,蛮二永远关心的是秘籍最终被谁抢夺于手,而我更羡慕的是谁能放下秘籍退隐江湖,过正常人的生活。陈勤身上的光环褪得一干二净时,也许才是他离他真正想要的生活最近的时候。

        在幸福而平静的生活里,陈勤和那个总是笑咪咪的年轻女人一起迎来了一儿一女。在东一街,他已经不再具有话题效应,对我们这帮半大小子,因为陈勤,父母们也彻底丧失了从学业上培养我们的野心,放任、宽容,同时也自我解嘲、自我安慰,龙子升天,鼠子打洞,自己干不了的事就不强加于子了。这样,我和蛮二几乎是野生野长,逃课、拖欠作业、涂改成绩册,一样不少地将自己初中三年忽悠而过。蛮二天生爱幻想,加上父亲每一次醉酒后变本加厉的拳打脚踢,他无时无刻不在憧憬自己能出人头地,一塌糊涂的成绩也没能成为阻碍。在初中毕业典礼结束后,他不无神秘地跟我说,明早咱俩一起去“杀广”吧,车费我都凑好了。我愣住了,“杀广”是当时最新鲜最热度的的词语,它涵盖了一切职业的可能,广州,仿佛遍地是机会,伸手是钞票。而这“杀“字,又充满着血性,仿佛志在必得,稳操胜券,并且还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味道来。它既是一场开掘,又是走到末路的最后博弈,总之,它不应该属于我,我拼命地摇头。我就知道你没胆,读再多的书也跟那陈勤一个样。蛮二一脸鄙夷。你得替我保密,等我赚到大钱,就来接你出去,男人总去见见世面的。说这话时,蛮二真像个男人,让我坚信,他是能衣锦还乡、荣回故里的。可是这样的幻想也只保留了一个晚上,我当然没有告密,但蛮二还是被车站里突然遇到的某位亲戚扭送着回来,一大早,毫无悬念地遭到他父亲一顿暴打。没过多久,他就进了他父亲所在的机械厂。
        我呢,去念了一所中专,之后好多年都不愿提起那所学校。偏僻、冰冷,所学的专业极为冷门。每学期有一半的时间在实习工厂里度过,拿块生铁不断做文章,凿、挫、攻、钻,无所不用其极,直到最后把铁块做成一个榔头室友们一个比一个奇葩,围坐在一起,莫名其妙就能灌下一壶白干,随口一句话都能引起一场群架。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更奇葩,整日痴迷武侠小说,却像叶公好龙,空有侠骨柔肠,却是独来独往,连也不会打的主。背地里,他们是嫌弃、嘲笑我的。

       那时候,常常觉得自己走错了地方,在偌大的学校里找不到存在感,唯一的消遣是跟一个同学坐在实习工厂后面的草地上,听他聊那些离奇的、难以被验证的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永远是他自己,在他讲述里,他“杀广”过;休学过;他独自进过西藏;阅过很多风景;也看到过很多种人生;他有着最通情、民主的父母;还有着无数等待去实现并且肯定能实现的愿望。我是个最忠诚的听众,从不去置疑故事的真假,相反,我觉得越离奇,越能让我坚信我正处在一个不属于我的时空。除此以外,每个周一我还会收到蛮二寄来的信,像是在梦里翻了个身,有一刹那的清醒。他像个话痨,在信里事无巨细地唠叨个不停。除了东一街里的一些家长里短,他不断更新着自己的职场计划,两年后成为最优秀的机械工,五年内当个管理员,十年后,成为机械厂最大的管理者。我喜欢看他牛皮哄哄的样子,落在纸上,带着机油的味道充满着无形的力量。我相信他,好胜是一切拼搏的源头,他摆脱不了父亲对命运的安排,却也能设身处地去修正自己的未来。而我是茫然的,我有时候觉得梦想其实是用来安慰自己、安慰家人的。像是画饼充饥,借以来填充眼前的不堪所带来的虚空。

       中专三年,竟然没留下多少回忆,室友们打了最后一场群架,两败俱伤,进了医院,连道别也没有。

       回到东一街,最先想到的不是去见蛮二,而是去了趟童话幼儿园。牌子已经摘了下来,“童话”都掉地上了,仅有的那间教室空空如也,只剩下墙上几个调皮的小猫。我心里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那个使出绝招的武林高手,竟然还是溃败,再想隐居江湖,怕是已身不由己,他还有什么招数可以东山再起、重振江湖呢?我一方面希望陈勤能过着安然、稳定的生活,另一方面我又充满好奇,想知道他还会使出什么招数,重拾英名。他身上没有蛮二的锋芒,在东一街怕是只有我还在期待他会有不可预计的未来。

       后来见着蛮二,问起陈勤,他摇了摇头,明儿早上我带你去看看他吧。老实说,他这关子卖得真不够理想,无可奈何、羞于提起,早已溢于言表。

       第二天清晨,在我们曾就读的中学门口,我见到了已彻底超出我想象的陈勤。蛮二指着街道旁的一个小铺说:包子下稀饭,这早餐如何?他以为他演得天衣无缝,能让我用张纸币从陈勤手里换来包子,继而好看到我震惊的表情。然而,那个给东一街曾带来无限荣耀的身影,那个压迫着我们整个童年的名字,早就跃进眼里、漫上心头。蒸笼里冒着热气,学校已放假,光顾的人很稀少,旁边竖着一块小牌“状元包子”便显得异常孤单和委屈。炉膛里的火不够明艳,包好的包子在纱布的掩护下,把案板占据得只剩下一个小角,陈勤只有那么块领地了,反复揉面,企图扮出忙碌的样子。蛮二推了我一把,走啊,去尝尝这“状元包子”,眼里分明带着挑衅。我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心里忽然很难受,状元、包子,这简直是自我糟践,这两个词语的搭配明显存在着巨大的落差,这让余家父母情何以堪啊。蛮二追过来,这陈崽就你还信他,他脑子里就是包浆糊,早知他只是想卖包子,你说去读啥大学?我一愣,陈崽?对呀,现在还有人叫他陈神经的呢。蛮二一脸的不在乎。同情、鼓励、安慰,原来何其短暂,看不到转机时,大伙连自己也会怀疑。大丈夫能屈能伸,我没有替陈勤说这话的勇气,我几乎是在瞬间就换了立场,对,他脑子本来就有问题嘛,我敢说这包子铺也长不了,他还会干出更让人不可理喻的事。我这话一说出来,竟有莫名的快感,自己都愣住了,蛮二也忍不住哈哈大笑。那一刻,我才明白,我其实更乐意看陈勤把自己一次比一次往狠里折腾,一次比一次摔的跟头更大,似乎只有如此,我才能原谅自己的平庸、无为。

       蛮二其实也好不了多少,他虽然没说,但我听到父母在担忧我的就业时,常常会提起蛮二。机械厂已经面临改制、下岗,连曾经高贵傲慢的百货公司也难幸免于难,粮食局、航运公司这些曾象征着优越感的企业正掀起一波下岗大潮,整个小城无数个家庭陷入恐慌。这些蛮二在之前的信里只字不提,见面了也还是故作潇洒地跟我说,就你还傻读书,早工作早挣钱多好。整个假期他带着我胡吃海喝的,像是当年杀广成功,现已飞黄腾达。

       那个假期一过,在父母的努力下,我还算幸运地进了一家企业,跟蛮二一样成了最普通的城镇青年。我们拿着菲薄的工资,干着不怎么漂亮的活,闲时聚在一起骂骂领导,骂骂好像一眼就望到底的生活,然后相互傻笑、沉默。

       有时候从陈勤的包子铺经过,我总觉得他是故意把店开到中学门口的。他就是要让那些曾以他为傲的老师、让那些曾被迫以他为榜样的学生都来看看,他丢盔弃甲,落逃回乡,在生活面前,已手无寸铁,招架无力。他一定是经历了什么,只是我们如井底之蛙,不能嗅到外面世界的芬芳和危险,也就不能理解他的退却和无畏。

       我们所处的时代正在揭开一块巨大的幕布,翻天覆地的变化从大城市里涌来,北京大学生在菜场里卖猪肉的类似新闻在报端已屡见不鲜,下岗大潮已经危及到各家各户的餐桌。东一街的人们好像被猛然一击,才发现生活里最可怕的不是一成不变,而是一夜巨变,它几乎不给你任何准备,所有的计划、努力都成了泡影,青春更是成为了最廉价的牺牲品。焦灼,徘徊,像雪地里的车轱辘,再怎么加大马力,也只会原地打转。大伙已经完全接受了陈勤的平凡,会不无怜悯地说:在北京啊,像个睁眼瞎,就算是个高材生,就算是在几年以前,要找碗饭吃谈何容易。包子铺才更接近于东一街的日常,陈勤和它的存在就像一剂良药,让人在心怀理想的同时,仍能安守眼前的苟且。

    半年未领取分文工资后,蛮二所在的机械厂最终还是倒闭了,他成了一个无业青年,家里一贫如洗,入不敷出。因此,他父亲酗酒更加频繁,在醉得一塌糊涂时打他骂他也更有理由了。他从不避让,他知道他父亲憋屈,和他一样,所有的计划都落空了,一身的劲不知往哪里使。我去看他,带他去陈勤的包子铺,坐在仅有的一张小方桌边。我们和陈勤第一次离得那么近,隔着一个包子、一碗稀饭,他俯身时,我看到他头上已经有几处雪白,但眼里仍然闪烁光芒。虽然再没有其它主顾,他也没选择坐下来和我们聊天,在他眼里,我们也许还是那帮没长大的小孩。初秋的早上,已经有些寒意了,稀饭的热气跑得很快,咬开的半个包子,紧了紧身子,没了刚刚出笼时的松软,想说的话,也是,到了嘴边,好像又给冻住了。街上的行人,似乎个个都绷着脸,散漫、无趣。我还是想出去看看,一起去不?蛮二的声音挂在碗边,稀饭糊了一嘴,我递了张纸巾给他,不住地摇头。在哪里都是活。我说这话时,陈勤似乎转头朝我笑了笑,那笑既是赞同,又带着点嘲笑,潜台词一眼就能望穿:小屁孩,够得上说这话?

       我那时候看了古龙,看了金庸,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武侠小说家,以为自己能用笔去构建一个江湖,然而写作不易,熬了几十万字的文字垃圾后,我只是更羞于再提起理想。我的好朋友蛮二,他要得是真正的江湖,他急于被相依为命的父亲认可,没过多久,就离开了小城,也没有告知去向哪里,但我知道出去了他就不会轻易回来。

       我们的东一街,一帮的半大小子都已成人,曾经假设的未来仍然只停留在未来。外面的世界依旧离我们很遥远,这种遥远几代人都未能改变和靠近。清贫、安稳,难有长进的生活,极易让人安于现状。我仿佛只能从陈勤身上感受到时间的流动。

       陈勤的包子铺只维持了两年,最多是两年,没有人去记得具体的时间,它的出现和消亡都显得有点草率。被冠以“状元”的包子,有自抬身价的嫌疑,已超出了人们对最平常的食物该有的礼遇,加上陈勤自身高开低走,越更落魄的处境,反到显得多此一举,哗众取宠。关门,也好,廖廖无几的的生意,再继续,只会让人更灰心。当然这只是作为旁观者而言,陈勤他本人却始终保持着不急不躁的模样,他的妻子也很体恤,对于丈夫看似坠落的人生能够表现出充分的理解,大伙儿从来没听到过她们之间有过争吵。哪怕不是为生计,仅仅作为对妻子知心的一种回馈,陈勤似乎都没有理由在家安享天伦。于是,不久以后,他便很快在街头拉开阵势,兴致冲冲地租房子、联系老师,开中小学生的周末兴趣班。广告词写得相当吸引人:培养孩子的兴趣特长,让孩子受益一生。那时已到了九十年代,小城里大都数人家都还刚刚过了下岗这一劫,日子好不容易才理上头,哪有闲钱去供小孩发展兴趣,再说,学吹拉弹唱、琴棋书画也换不来饭碗呀,还不如请个家教,打好文化基础来得实在。他在街头,撑着把太阳伞,坐在广告牌后,极其自信地招呼着满腹怀疑、远远观望的路人。给孩子报个特长班吧,书法、美术、音乐、舞蹈,总有他喜欢的。路人本就只是观望,出于好奇,刚刚探出的触角被他的热情吓得立马收了回来,三步并一步地飞速离开。在东一街的男人们看来,陈勤已是病入膏肓的重症病人,无药可治。他们从怀疑、到习惯、到漠视、到用陈勤创业能持续的时间打赌,在茶馆换几碗粗茶,浅薄而无知地打发几日的无聊,他们连最后的怜悯也不想施舍了。

       那一年的夏天,我们的小城,我们的东一街,以及我们日渐衰老的父母,都在经历着各种巨变。小城沿河的两岸突然被告知将全部被拆迁,河岸边的住户们对于即将到来的各种不确定弃满了惶恐,一溜儿的吊脚楼茶馆本就老态龙钟,在面对之后全新的、统一的滨江街道规划设计里,知道也无立足之地,露出无辜、绝望的表情来。歪三也才明白传统茶馆正成为历史,被取而代之的是装修典雅的高级茶楼,除了大额资金投入的风险,主顾之间也难有互动的交流,少了生趣,他已再无卷土重来之意。面临丢失祖业的歪三一脸愁苦,白日里会情不自禁地到东一街里找老主顾们解闷,那些个不再年轻的男人们正蜷在午后的阳光里,叹息着自己错过了拆迁致富的好机会,对于歪三即将不复存在的、难以为继的茶馆,他们也始料未及、束手无策,早就忘了陈勤先前的建议。可事实,必须承认陈勤更早地、更敏感地察觉到这个时代的变化和机会的到来,他一直试图在小城里有番作为,开创自己的事业。然而对于一切新事物,我们大多数人如同歪三,只有在自身参与、经历之后才知道抱守眼前的安稳或许就是停滞、是落后。陈勤的兴趣班比起小城改造、移民搬迁来丝毫不具备吸引力,门庭冷落、无人问津,他租下的临街的一整层二楼、偌大的别具匠心的广告牌,显得异常的愚蠢可笑,他老婆每日会按时来打扫,常惹得邻居们起侧隐之心,小心翼翼地劝慰:你可不能像你男人那样钻牛角尖,这班要是办不下去了,就别死撑。女人只是歉意地笑了笑,略带苦涩,继续埋头干活。

       房租、装修、设施、老师工资,把陈勤几年的积蓄全拖成了泡影,虽心有不甘,最后却也只能草草收场。一屋子的东西作贱卖处理,那些课桌、画板、钢琴被他女人侍候得油光水滑,却也没能卖出个好价钱。房东从拆下的牌子上走过,跺着脚,一脸怒气,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自己的好房子,被陈勤这倒霉蛋破了风水、沾了晦气,恐日后再难出租了。

        陈勤创业再次失败,意料之中地、坚定顽强地保持了一个落魄者该有的形象。面孔黑瘦、身板矮小,衣着有着明显的时间停滞感。唯独那双眼睛,一直透亮、有神。偶尔有人闲得发慌与之聊起过往,他虽然明知对方不怀好意,存心嘲笑奚落,却也不谙世事般,坦然相对。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办兴趣班的举动无疑是种牺牲,超前的意识,在还未开辟的市场面前,对大众进行了一次启蒙。等大家缓过神来,重视起孩子的素质教育时,小城里的兴趣班已如雨后春笋、生机篷勃,家长和孩子们趋之若鹜,再无陈勤的立足之地了。

       想想,陈勤真是不够走运,不知道他在梦里是否还能品咂出北京的味道,又是否会在督促孩子学习时去帮他树立一个跟北京相关的坐标。他的家庭生活从表面上看去,已跟东一街其它家庭毫无区别,他的孩子上了小学,也暂时没有显露出超凡的学习能力,和我们的童年一样,在每个期末只能从老师手里领一份毫无惊喜的成绩单。

       茶馆的拆迁已进入到计时,东一街的男人们异常珍惜这最后抱团的、庸常的时光。不甘失败的陈勤又一次成为大家的焦点。嘿,听说了吗?陈勤那小子要搞什么家政呢?有人这么一说,大伙暂时忘却了去盘算房屋搬迁的利弊来,迅速地统一了审视、评判的立场。切,就陈崽,家政服务?还公司?自己温饱都成问题,就要教人耍阔摆谱,雇人做事?呵,他要真有头脑,早年就应该留在北京,风风光光地过日子。说的人一点也不用掩饰内心的不屑,接连的附合、嘲笑越是夸张,似乎也才越能给自己举家搬迁、前途未卜的安慰。

       的确,陈勤成立的家政服务公司一开始就令人怀疑,因为自身经济基础薄弱,要号召主妇们解放双手,他的个人形象没有一丁点说服力。这就意味着他只能又一次像个笑话在茶馆里供人消遣。

       我依旧坐在茶馆的角落,对面没有蛮二,也没有关于蛮二的信息,桌上没有酒,也没有洒了糖的花生米,只一杯清茶。时间过得很慢 ,慢到让我很难坚持把它饮完。四周那些个老男人,无聊的话题说了几十年,毫无新意,就是小城日新月异的变化、就是一再死灰复燃的陈勤也难以拯救沉闷的时光。

       家政服务,跟旧城改造、移民搬迁一样,是个新词。陈勤像台永动机,浑身洋溢着激情。他在街头发传单,一路哈着腰,不厌其烦地跟人讲着家政涉猎的服务项目和给生活带来的各种便利。打扫屋子、洗衣服、做饭,凡是你需要的,我们都能提供服务。请了家政你才会发现生活越来越轻松、越来越美好呢,要不,先签一个月最基础的项目试试。他一脸的真诚,以为这说辞亦然能打动人了,可事实,对方只瞄了一眼传单,接也没接,似笑非笑地匆匆而过。他隐隐有些失望,但只是一刹那,又打起精神来重新寻找对象,开始跟人解说家政的各种好处来。

       有人好奇,也没见陈勤招兵买马呀,哪来的人去上门服务呢?于是,打着了解、咨询、关心的旗号,东一街的女人们相约着来到陈勤的家政服务公司。说是公司,有点牵强,其实就是租的一套两居室,除了桌椅、清扫工具,就只有七八个身着印有“勤净家政”灰色工装的女人。“勤净家政”们,两手抱胸,面带微笑,看上去有点面熟,细细琢磨,为首的不就是陈勤家女人,后面那几位可不全是陈勤家的三姑六婆吗?这就改头换面,成了家政?女人们面面相觑,私下里嘀咕,谁不知道这其中有几个只会享福的婆娘,扫屋不扫角、洗碗不洗锅,哪是会侍候人的主哦。没等陈勤女人过来招呼,大家就一哄而散。

       女人们的嘴多快,各种质疑、嘲笑几乎是在无意的说笑间就已四下传开,比起陈勤发传单的效率可高出了很多。一些在家能拿主意,会善待自己的女人原本已打算请家政了,听到传言后,却已不肯再贸然行动。

       陈勤的家政服务公司坐吃山空,很快毙命,他的那些三姑六婆还未正式上岗就遭遇失业,各自领回一套清洁工具已算作一段还未开启的职业生涯的纪念。她们时常会觉得遗憾,跟人聊天时,总喜欢把“外面的家政”挂在嘴上。据说,公司开业之前,陈勤可是带她们外出参观培训过,她们是见过世面的人,这打扫屋子的讲究真要细说起来,一天可都说不完。可惜这小城里最早学家政的人,却一天也没有干过家政。

       接二连三的失败,陈勤元气大减,偶尔出现在街头,厚密的头发支愣着,那双眼睛也有些灰暗,东一街的男人们几乎没有跟他交好的,茶馆没了,再聚集着拿他取笑也难了。碰上面,男人们会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彼此心领神会:这陈崽该老练了吧,几十大岁了,再折腾,还像话吗?陈勤当然不会发现,他们明明隔着一条马路、明明埋在各自的茶杯里,脸上却露出同样莫名其妙的笑容来。他更不会知道,他早成了他们生活里的一剂调味品,用来博取在家撑门立户的妻子几分谅解和慰藉,用来换得游手好闲后的几分心安。对,他们不成事,但起码也从不像他陈勤一样败事呀。

       女人们呢,总会心软一些,尤其看到陈勤家的妻儿,莫名的就觉得伤感,就觉得心疼,就忍不住会去咒骂陈勤,然后又着急的去祈祷他能打个翻身仗来。她们的心其实跟之前并无两样,她们从前对陈勤的幼儿园、家政服务公司的评判是真诚的,现在,她们希望陈勤能获得成功,也一样是真诚的。陈勤不会觉察出大伙对他的关心,他时常徘徊在河岸,对着那新起的楼房,兴奋的像个孩子般嘀咕过不停。没人会去靠近他,隔着老远,相当默契的扔下一句“神经病”。他的确病得不轻,在河岸边,他时常会突然出现在别人的身后,莫名的笑意升起,意味深长地靠近人的耳旁:这旧城改造才刚刚开始,你可以去试试卖建材。对方吓得捂住胸口,差点没站住脚,回头一看,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个陈神经,想发财想疯了,你爱干嘛干嘛去,别吓唬人。他摇摇头,笑而不语,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大踏步地往前走去。他从未出现在我身后过,他那些主动与人分享的创业点子像张不吉的符咒,被人们厌恶的拒绝、怒骂。我眼睁睁地看着在这个大家习惯了、顺从了的貌似只需去延续的生活里,他完成了一次次冒险,无论成败,我其实都心生敬仰。我敢打赌,在小城,我绝对是他仅有的、唯一的可能会成为朋友的人。然而我们在不同场合有过无数次碰面,也有无数次机会坐下来郑重的认识、交谈,却又无数次擦肩而过、相对无言。我想他压根就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是哪家的孩子,他就像活在一个透明的橱窗里,供众人关注、打量,然而自己却限于方寸,从未亲近于人,也难让人亲近。

       仅仅只过了两年,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完成了一个过渡,小城两岸已呈现出城市的风貌,有了广场、公园、茶楼、影院,人们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已水涨船高。之前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家政服务在小城越来越受欢迎。我有时候仔细琢磨,就觉得这些年,跟陈勤做任何一样事情,只需晚一步,迟两年,就一定能成功。从办幼儿园到兴趣班再到家政服务,每一步,他都看得很准,哪怕是包子铺,他都力求与众不同,树立品牌,扩大效应。只是大家的认知、接纳比他略晚了些,他才一次次与成功擦肩而过。我相信他每一次创业都绝不只为了解决温饱,他定是作过精心的策划,像一场征途、一次战役,只是每一次,他都走得太急、太早,他陷于自己的世界,急于去证明自己,没有耐心、也没有足够的经济实力去支撑着他再等一等大众迟疑的步伐。他是真正的理想主义者,每一次失败,他都来不及去灰心丧气,而是继续斗志昂扬的,去辗转开拓还未被人发现的蛮荒之地。他就像个斗士,只知道攻,不会去守,也因此注定了与成功无缘。

        在一个深夜,蛮二在电话里,带着异乡不眠之夜的瑟冷,跟我说,跑了很多个城市,发现把最初从小城里带出去的梦想给弄丢了,他忽然不知道他四处奔波是为了啥,他一直又在争取个啥?他的声音低沉、忧郁,像是入冬后突如其来的一场霜降,我紧了紧被子,仿佛看到了一个冰冷的、狭小的满是霉渍和水迹的天花板,不断地、缓慢地在往下沉。我一样觉得无力,侧过身,对着手机说,记得不,你走的时候,陈勤的家政服务公司才刚开业,忙活了一阵还未开张就关门了。可现在,小城里连普通的工薪阶层都习惯了用家政,干家政的都赚得盆满钵盈,你说,谁知道这些年陈勤他在忙些啥?又得到了啥?我以问作答,算是对症下药吧,果然,蛮二如大病初愈、雪后放晴,在那一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陈勤呀,他就只有这个命,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有所长进。现在呢,他现在如何?蛮二的声音突然略显亢奋、急促,虽然未必就希望人不如己,但在现实中四处碰壁时,励志的故事真不如倒霉蛋让人觉得安慰。我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是陈勤呢,谁晓得他又在打算要做点啥。这个话题真是不错,对于丢了梦想的蛮二来说如同送上了一件抵挡寒冷的冬衣。电话挂断后,我久久不能入眠,我难以想象蛮二在异乡的境况,我不会劝他回来,我想他最好能如他所愿,衣锦还乡,然后带着我在小城里继续胡吃海喝,乐成没心没肺的傻样。

       有时候在街头遇见蛮二他爸,特别想陪他坐坐,陪他聊聊天。我想蛮二在外面苦撑,一大半原因就在于他爸,望子成龙,他无颜相对。好多次,看到他一身酒气,双眼充血,满嘴碎语,我都欲言又止,我不知道真要聊起来,他是不是会怒发冲冠,会痛心疾首,会将蛮二连我骂得狗血淋头。我没有勇气,害怕被一个同样庸碌的人当街戳穿自己的庸碌。

    我的父母也不会了解,他们安贫乐道,从不会对生活有过分的要求,对我能获得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常常心怀感恩。所以,没人会理解我,就是蛮二,也绝不会知道,纸上的江湖,竟是我渴望去亲手搭建的理想。

       我曾动过念头把陈勤写下来,写成一个痴迷武功的奇人异士,离群索居,四处寻访高人,自创武术门派。我把整个过程想得跌宕起伏、历经险阻,甚至为了好看,也不忘再搭上两个红颜知己,然而,一切仿佛就绪,我却始终想不到故事的结局,挖空心思都不能免俗,让他走火入魔,自取灭亡?还是九九归一,修成正果?难以下笔,他就像一个谜,不到最后,终是不知道他的成败,或者,他其实早就难以颠覆现状、扭转乾坤,只是我不愿承认而已。

       在东一街,我和所有小城镇的青年一样,一边干着乏味的工作,一边又想着某日睁开眼能发生点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在十平米的办公室里,我已经习惯于每周填两张报表、每月出一期简报的工作,习惯于跟着几个孃孃热热闹闹地围坐在取暖器边,把泡粑、红薯烤得焦香。一边吃,一边聊着小城里刚刚发生、流传的各种趣闻。孃孃们最会打发时光,聊起天来绘声绘色,其间还插诨打科,相互调侃,笑声回荡在狭窄、阴暗的走廊里,像是一下子就穿越了漫长的时光。隔壁的老田,偶尔会一脸严肃地、郑重地提醒我,小子,你还年轻,多干点正经事,少和那帮妇人搅和。他有他自己在单位里的一套生存法道,单位的微信群里随时可以了解他的动态,他不断地刷着存在感,正能量爆棚,永远在喝鸡汤、打鸡血。他意欲让所有同事都明白,他为单位立下过各种功劳。他每一次以过来人的身份提醒我,都会让我觉得羞愧。然而每月的例会上,我们的领导永远都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他不满意每一个数据指标,眼睛盯着手机上的游戏,嘴里不断吐出难听的、更难听的话语。老田的名字也时常会被领导从嘴里厌恶地吐出来,眼也不抬的,紧接着各种粗暴的词汇,再紧接着不够诚恳的安抚和鼓励。这是领导惯用的技俩,在我和孃孃们看来,拙劣得很,甚至从领导暗沉的面色、黑眼圈,也可料定,他才下牌桌,手气欠佳。而老田坐在角落里却如受惊的小兔,惶恐不安。

       这些,很难在电话里跟蛮二说起,他从前在机械厂也曾想过建功立业,升职加薪,为父亲扬眉吐气。短暂的职业生涯,他未必能够理解我和孃孃们得过且过、顺其自然的心理。我丝毫不觉得我们的领导或是老田比起孃孃们来更高尚,为单位作的贡献更多。

       有时候看到老田一边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边又深夜加班,在朋友圈里发各种励志的话语时,我就会怀疑人生,人到中年,被过分扭曲的理想捆绑,被动地活在别人的认同感里,想想,也令人绝望。于是,我就会很羡慕陈勤,即使永远是一副失败者的形象,却活得自由、洒脱。活得无所畏惧。

       小说终究没写成,陈勤还有无数武林秘籍等待他去破译,他最终会创建怎样一种绝世武功,难以去预测,武侠小说中真正让人欲舍难离的不是武林霸主的争夺、不是江湖侠客的豪情壮志,而是我只欲于做我自己,我只专注于我所钟爱的武功。

       在时光面前,大家其实一样束手无策,貌似都在努力地活着,但深夜里,酒桌边的欲言又止、路灯下的独自彷徨、黑暗中双眼里驱散不开的自我怀疑,却让这个世界难得有片刻的真正安宁。

       我的父母,毫无创意,开始不断在周末安排着我去见不同的姑娘,结婚、生子,在看似稳定的生活里,可谓锦上添花。姑娘中,也有入眼的,娴静、甜美,足以让人转移对现实种种的不满,我几乎可以预测我未来的生活,除去在单位里看领导和老田们的表演,我会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会越更安然于眼前的生活,会陪着父母老去,然后再自己老去。

       生活就像一个巨大的空洞,你不断想去填充,然而毫无意义,短暂的满足后,它依然培植不出任何让人觉得幸福、长久的东西。

       我便越发想念蛮二,想念那些个坐在茶馆里借着陈勤来小酌对饮的日子,我等待着他去实现他所许下的所有心愿,等待他有一天坐在我对面,牛皮哄哄地讲述自己的奋斗史、成功史。人近中年,其实更需要听到人活得像样的消息。

       蛮二却长久地躲在电话的那一端,小心翼翼地封锁命运的各种可能。蛮二他爸未必比我更了解,除了偶尔收到一笔汇款,压根不清楚蛮二的动向。他在喝酒的时候,已老态尽显,拿酒壶的手有点发抖,抿一口,眯着眼睛,长叹一口气,若是有人提起蛮二,他摇摇头,吧咂两下嘴:这酒怎么越来越淡了,没味啊。我便暗自替他幻想,在春节时,蛮二会突然出现,会拿一壶好酒斟上,两爷子面对着面,说说心里话。有些心结总是要打开的,纵然是在它可能都已经松驰、断裂以后,总是需要某个仪式,去彻底打扫、扔弃。

       那年春节,蛮二果然回来,满两碗酒,一碗浇在燃烧的纸钱上,一碗直接往嘴里倒,酒液混着泪水在身体内外肆意奔跑,他满目怆然,悲痛欲绝。因为再没机会让父亲喝他带回来的好酒,没机会被醉酒的父亲拿着棍棒追着打了,更没机会去看到父亲终于释然、与生活相互谅解的样子。蛮二赶到时,父亲已经落气,只能从遗像里透露出他想要告知蛮二的一切,他的眉眼出奇的慈祥、柔和,在黑色的像框衬托下,微微翘起的嘴角带着隐隐的嘲意,第一次极为清醒地表现出已看穿生活的智慧。遗像显然是不久前才刻意去照的,身着的衣服是早年在机械厂的工作服,上衣左边的口袋上还印着工号,他对曾承载过他和蛮二理想的机械厂有着深厚而复杂的感情,他极欲让蛮二明白,他都接受了,无论是消亡的机械厂还是出走多年的蛮二,给予他的远比他失去的要多,他的面目变得温善、疏朗,能让他最终获得安慰的也许仍是那壶越喝越淡的老酒。

       我站在蛮二身边,安慰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整条街的人都在帮着办酒席,理后事,人们忙里偷闲,总是在不经意时叹口气,相互补充、彼此认同地把蛮二父亲的生平又历数一回。能记得的都是他和酒之间的一些趣事,醉倒在阴沟里、欠过一条街所有酒摊的酒钱、一生交的朋友只有两类,贪酒的和酿酒的。很多事情一经旁人的转述,对场景、对话、表情的模拟就会变得更为生动、活泼。不管乐手和至亲们再怎么努力,悲伤的气氛都很难形成和维持。蛮二穿着白色的孝衣,守在灵堂前,面容憔悴,紧闭双唇,他任由街邻们去铺排,只有在大伙征询,需要选择、决定时,才做交涉。夜里,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四目相对,我才又看到我熟悉的蛮二。没找到钱时,不敢回来,找到钱了,又没时间回来。他侧身朝着香火上的遗像,有些哽咽,眼角分明有泪珠在挣扎。

        屋外守夜的多是旧时的玩伴,一帮已长大、变老的孩子,我们的父辈都已年老体衰,早早回去休息,对于同龄人的离世,恐惧更大于忧伤。而我们,从前惧于父母,惧于难以去抵达的美好,现在,更惧于时间,惧于在人世彼此相伴寸寸紧缩的光阴。我把蛮二满上的酒一口喝掉,辣得钻心,呛得直想掉泪。

       天一破晓,葬礼的主管就吆喝着准备送葬了,送葬的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慢,东一街里从前的大人们都依在门口送行,从前的小孩变成了大人的模样,按着他们从小就看会的流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葬礼。蛮二捧着父亲的像框走在前面,几个大汉扛着丧架走在中间,一路上放着黄烟、哀乐,所有人都极负责任的沉浸在悲痛中,头一晚还在相互聊起、挖掘的有关逝者的趣事仍在心头萦回,一抹笑意刚刚浮起,又被努力地收了回去。

       我领着孩子走在队伍里,看见陈勤也在其中,他比我们年长十多岁,身子有些佝偻,面容更加黑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旁边的人递了一卷草烟给他,他有些惊讶,小心地掏出纸,熟练地将草烟裹起来,用打火机点燃,狠狠地吸了一口。近来在发什么洋财?旁人随意搭个话,陈勤的脸在烟雾里显得异常疲惫,有些羞涩、谦恭的样子:见笑了,这些年钱没找着,倒赔了不少,现在孩子大了,处处要花钱,不敢再冒险了。陈勤的声音像根引火绳,刹那间队伍前列的鞭炮声如响雷轰炸,旁人心生尴尬、无言以对,重又合情合理地调动起悲伤的情绪。黄烟适时地隐去了我们彼此的表情,哀乐里前行的步子纷杂无序,有孩童一路点燃拆散的小鞭炮,像从前的我们一样,好奇,又自以为是,默然地去学习、记录下整个葬礼的过程,他们的眼里我们是群无趣又麻木的大人,根本没发现从我们心里正逐渐远去的那个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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