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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华诚‖梵净山走神
    时间:2018年07月25日   作者:周华诚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梵净山走神

    周华诚

     

    甲部  在云端

     

    二禾君,我低头的时候,就看见一片云向我走过来。

    云是会走的,而且走得很快。经历悬崖与峭壁,经历手脚并用的攀爬,经历腿脚打颤的心惊,此时我们终于登顶。登顶之后,平步青云,两腋生风,云雾奔涌,气象万千。便觉得,所有来路的艰辛,都有了交待,都不值一提。便觉得,所有的心惊胆战都是过往,都是经历。便没来由地,想起不着四六的诗句,比如岁月忽已晚,我生君未生,不敢高声语,白云生处有人家。

    二禾君,我登的,是梵净山之顶。

    我以前没有到过梵净山。只是从贵州的好友丹玲的口中,听说过这样一座山。我们有一位同学,多年饱受失眠之苦,他有一次无意中聊起自己的失眠,丹玲便邀他去山里小住,说入山之后,保准不再失眠。她说那是一座仙山,一座清静之山。其实,也别说什么失眠了,便是有什么抑郁难平,有什么心结难解,到梵净山里住上十天半个月,就,一切都好了。

    好了,就是好了。可什么是“好了”,却很难说。及至我们登上梵净山,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这座山的好,别处所无。且不说它是著名的弥勒菩萨道场,也不说它位列中国十大避暑名山之类——名头且不说它,它的好,在于它自身。

    二禾君,它的原始洪荒,如此令人着迷。梵净山的顶,称作金顶,那也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巨大的石头,耸立在武陵山脉的高峰之上,金顶是突然站立起来的石之巨人。在这个巨石的周围,亦有无数巨大的石阵。这样的气势,用什么词来形容呢,难;好像只有在电影上,比如《阿凡达》或《哈尔的移动城堡》那样的幻想电影,才可以见到如此恢宏的局面——仿佛它只该在想象中存在;而且,须是上帝的视角才可以观看。人的视角是不够的,太低了;至少,得是一只鹰的高度,穿过云层,俯瞰这座星球。如此,才可以看见,在天地之间,那大山的体量,巨石的体量;那云聚的速度,雾散的缓慢。如此,再细心地找一找,才可以发现,在大山深处,你我在哪里,人类是何等微小。这样一来,我们也就知道了,所谓的天地造化,是什么意思。

    二禾君,请原谅我,面对一座梵净山,我有点语无伦次。但我愿意把它的大,或者它最激动人心的一部分说与你听。在那之外,我也愿意把它的小,或者它最微不足道的美说与你听。譬如,悬崖上正在盛开的小花,湿壁上苍翠蓬勃的青苔,以及我们一步一步从峭壁蜿蜒向上攀登着的、直入云端的无数个石阶。有山之大者,亦有山之小者,这是我所见的梵净山。

    此刻,穿过云雾,穿过7896级或者更多台阶,穿过袅袅梵音,我们终于抵达世界的顶端。我想起博尔赫斯的一句话,然后我把它搬用过来——“梵净山实际上并没有这么大,使它显得大的是阴影、对称、石头、草木、漫长的岁月、我的不熟悉、孤寂。”

    善哉,使梵净山变大的,的确是它的“空”。当我站在云端,眼前却只有“空”。云雾奔涌,佛光一现,内心是空的。空空如也。金顶上的百年古刹,当梵音响起,空谷回声,回声也是空的。空空如也。一花一叶,一虫一猴,山之大愈见山之小,天地便也是空的了。空空如也。

    我想起那位失眠的同学,便觉得丹玲说得对,他是应该来登一登梵净山的。他来登一登梵净山,揽一怀梵净山的云雾回去,便可以无忧无虑地睡。回去以后,管他是在北京,还是纽约,晚上倒头便能睡——梦里有山有水,梦里云雾缭绕,梦里满满的都是——空。

     

    乙部   观山水

    二禾君,我在梵净山看山,非看山也,乃观烟云,观气象,观草木尔。

    宋人韩拙说,云之聚散不一,轻而为烟,重而为雾,浮而为霭,聚而为气。山水佳者,在气也。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二禾君,我在西湖边住着,便能得湖水云天之气,常见不可见之景。世人皆以西湖为天下景,不辞万里而来,却常常不得要领,殊为可叹。西湖之胜,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月湖不如雾湖。雪湖雾湖,可遇而不可求。乃因其不易见也,却最见其婉约意境。然而今之世人,有几人可以如此与湖相对?

    二禾君,现今之人眼中山水,与一千年前人眼中山水,早已大不同。古之人看山水,初用眼看,继尔用心看。春景则雾锁烟笼,长烟引素,水如蓝染,山色渐青;夏景则古木蔽天,绿水无波,穿云瀑布,近水幽亭;秋景则天色如水,簇簇幽林,雁洪秋水,芦岛沙汀;冬景则借地为雪,樵者负薪,渔舟倚岸,水浅沙平。这是王维看的山水。今之人看山水,初用眼看,继尔用手机看。技术性的假眼睛,取代了凡胎肉眼的真欢喜。现代人喜欢这样:戴着口罩呼吸,对着屏幕谈情,透过摄像头观看一切。

    今天的我们是山水的虚假爱好者。我们在城市里造假山,造园林,或把房子盖到山里去,把汽车开到山里去,却不愿意真诚地去观看一座山。不愿意花上一个白天或一个夜晚,认认真真地看山。二禾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一起来梵净山吧。然后,用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一个冬天来看山;再用几十个晴天与几十个雨天,几十个阴天与几十个雪天来看山;如果有幸,再陪着一百只鸟儿,一百只猴子,一百只蝴蝶一起看山。啊,光这样想想,我就觉得很好。

    二禾君,如果你也要来梵净山,我们还可以这样看山:不说话,静静地,听一整天山。或是闭上眼睛,耐心地,闻一整座山。

     

    丙部   折花兜

     

    现在,让我们静静地在路边坐下来,看一座山明晦变幻。这时候,你随手用桐叶折了一个花兜。

    阔大而被毛的桐叶被三面折叠起来,再用一根纤细的竹枝穿结而过,它就成了造型可爱的花兜。一个桐叶的花兜,它有一枝长长的柄,看起来更像是蚕或者别的小生灵结出的茧状物——它如此生动,且灵秀,又实用,可以用来舀水,可以用来盛放刚摘的果实与花朵。那些果实是:泡子,山楂,乌莓或紫莓。汁水丰富又敏感脆弱的果实都可以盛放其中。那些花朵可以是任何花朵。它们和泡子、乌莓一样娇嫩,拒绝粗糙手掌的过多触摸。而桐叶不一样。桐叶上有细密柔软的毛,像毯子一样包裹果实与花朵。长长的叶柄富有弹性,带动整个花兜晃悠起来,无论是娇嫩的花朵还是汁液丰富的果实都在花兜之中备感安全,仿佛深陷一只茧的怀抱。

    一个小小的花兜,几乎把童年整个儿地装载回来。

    王祥夫在大湾村溪水边的房间里,倒出半碗墨汁,他要开始画画。在许多人围观下,他先慢慢地裁纸,把宣纸裁成条幅;再选毛笔——当然不会有多么称手的笔,他用指肚摩娑毫毛,感受笔尖的软硬度,摇摇头却还是坚决地选定了一枝;然后用毛笔探进一碗清水,又把笔尖伸进墨碗里蘸了一下,然后就在纸上很快地画起来。水,或者说墨,就在纸上氤氲开了,像水气或者藤蔓,水墨在纸上爬行,笔触没有到的地方,水墨自己就蔓延过去,青葱一片。

    他在纸上画了一块石头,又在石头边画了一丛菖蒲。

    一块石头就是一座梵静山,一丛蒲草就是整座山的美好。

    后来我们去了满家村。那个寨子是历代苗王屯兵的地方。寨子的城墙是用千层岩石板砌成的高墙,占据天险,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苗家妇女拦在寨门外,用米酒迎接众人。进了屯寨之后,我们四处闲逛,后来一位年轻的村民,叫吴亮明,带我们去了后山的溶洞。

    那是一个巨大的隐秘的山洞,钟乳石甚多,一柱一柱倒垂下来,殊有可观。此洞宜屯兵,宜遁世,宜纳凉,宜幻想。譬如我认为此洞还具有某种力量,当人进入之后就能进入另一个时空。仿佛外部世界瞬间停止,或是“冻结”,而入洞之人,便平白无故地获得了某段“意外的”时间。出洞之后,外部世界随即“解洁”,与上一刻“冻结”之时平滑衔接,世事如常,静水深流,而世间也无人知道你们刚刚去过哪里,干了什么。

    在梵净山及梵净山周边行走的几日,我对一类东西特别感兴趣——折耳根,山蕨粑,野笋子,猫猫豆,野葱,蕨苔。都是吃的。都是山里之物。对了,还有薄荷。我摘一片薄荷叶放在嘴里,过一会儿又摘一片薄荷叶放进嘴里。我觉得这样吃,可以吃出一座山来。这是与梵净山的另一种亲近。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梵净百里,我只折一只花兜。是的,二禾君,我所能记得的梵净山,大多是这样的一些细节,而不是什么宏大叙事。当然,我这样看山未免偏颇,然而以山之大,以我之小,无法认识一座山才是对的。不知梵净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又何足怪也。

    从梵净山回来后,我接着去一位中医博士处取药。早春风寒,咳嗽小恙两三个月绵延未绝,吃了杨博士的药,梵净山回来不久居然全好了。我便去翻出那个药单:

     

    生地黄  15克   麦冬  18克    淡竹叶  3克

    钟乳石  15克   炒白术  12克   炒苍术  9克

        党参   12克    甘草  6克    姜半夏  9克

        罗汉果  0.5个  桔梗  3克    白芷  6克

        桑白皮  6克   枇杷叶  9克    乌梅  9克

        蝉衣    6克

     

       这药酸甜,并不难吃,然而其中居然有一味钟乳石,这真是十分有意思。我遂又一次记起梵净山,记起梵净山溶洞里的钟乳石,记起梵净山的缥缈烟云与了了空寂,不禁又觉出它的好来。我甚至不无主观地觉得,梵净山,果真也是一味药了。

     

     

     

    2018年6月23日

     

    作者简介:

    周华诚:作家,稻田工作者,独立出版人。出版作品有《下田:写给城市的稻米书》《草木滋味》《草木光阴》《造物之美》等十余种。策划主编“雅活”书系、“我们的日常之美”书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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