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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 爽‖雨落黔东
    时间:2018年07月26日   作者:沙爽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雨落黔东

     

    沙爽

     

    大湾

     

    大湾泊在一汪雾气里。站在半山腰,就只看得见一片屋脊。一色的小青瓦、清水脊,但每一道屋脊的走向都不一样。它们交叉、连接、错落,一片嘁嘁喳喳的细响。它们是活的。和这四围的青山、草木、淡紫色的岚气,以及山野间众多的精灵一起,自由生长。

    大湾苗寨建村,始于康熙年间。三百年生息繁衍,十二代人开枝散叶。126户人家,每一户都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来历——所谓根须,其实仍是不断生长的动态物质;而人一旦来此世间,他身后的世系即无可更改。这世界何等变动不居,宇宙每时每刻都在膨胀、坍缩,星球和星系诞生或者消泯……而人的来处,更接近某种极度静止的东西,它是这个宇宙之外的另一重秩序。

    从高处俯瞰,这一片屋脊像不像鲤鱼的脊背?这群鲤鱼挤满了每一寸池水,一条紧挨着一条,以致没有一条能够游到别处。但是走在村子里,才知道这池水大有纵深——房屋依山势而建,后院人家门前的小径,堪堪擦上前面人家的屋顶。小径的一侧因此变成陡峭的断崖,走在上面的时候,忍不住想,会不会有酒醉的人深夜归家,从小路上失足跌下?这些小小的悲喜剧,构成了村庄真实的光影和波澜,而作为走马观花的外来客人,我们什么也无法看见。

    倒是看到一株细脚伶仃的绿植,养在一瓶清水里,置于檐下一只陈年的老木柜上边,与一顶竹叶编织的旧斗笠一起,映着身后被百年风雨浸染成棕黑的格子门扇,共同构成了某种凌乱日常的和谐之感。这是什么植物?同行的朋友以为是菖蒲,但年轻的女主人说是吊兰。后来又远远望见一丛明艳的大花,赶紧爬上坡路去看,这些花分种在各式盆盆罐罐里,组成了一个小型花坛。朱红色的六枚花瓣像极了百合,只是花瓣正中从里到外有一条锥形的雪白纹路,宛如从花心出发的一道闪电。打开“形色”软件一扫,说它是朱顶红。刹那间,武侠小说中的种种情节在大脑中闪成一片,而我正置身这据说最擅长使毒和放蛊的传说中间……但是打住,这是朱顶红。而鹤顶红也非植物,只不过是砒霜的隐晦称呼罢了。

    这村庄四面都是山,只有东南角有一线空隙。一条河从西边的山脚下转过来,沿着村边向这空隙迤逦流去。浅绿色的河水淌得慢条斯理,河中央有一片椭圆形的沙洲淤积,像天神偶然跌落在这里的一只鞋子。站在河边的一滩卵石上搜索高德地图,屏幕上一片触目的空旷,让我想起那年秋天在罗布泊,眼前的大戈壁茫茫无际,地图上同样空空如也。荒山野岭,山水皆无名姓。后来才知道,这条河的上游水域名叫老营河,而到了这里,并无官方名称。大约在上游的某个地方,当年朝廷曾经建营驻守,以武力驯服生苗民族。

    黄昏时分,我独自在村庄里漫步。从一户人家的坪前走过,本以为和白天走过的村路一样,是自然贯通着的,谁知到了坪边,三面皆为断崖,竟是无路可走。抬眼一看,周遭的群山之上,暮霭正自蓊郁的枝叶间慢慢垂落,它落得那样的慢……仿佛永远也垂不完似的。

     

     

    篝火

     

    篝火会照亮众多的往事。我相信,这才是它一再被燃起的原因。

    村庄广场上的篝火亮起来的时候,一枚半圆的白月亮正自我身后升起。

    围着篝火奔跑,假装我们仍可以像远古的祖先那样肆意。假装舞蹈的欲望还没有从我们体内流失。火焰热切的注视一如既往,但是广场空阔,火焰的视线因而失去了焦点,它再也不能将我们的影子投射在熏黑的洞壁上,变成岩画和无言的歌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篝火便不再是篝火,而变成了高潮的终结,或者怀念的一部分?

    类似的场景恍惚浮现——隔着篝火,我看见十年前的夏夜,几十个人手拉着手,奔跑,大笑,挑逗般凑近火堆,又哗然退却,双臂摆向身后,上身前倾,向火焰和微茫的虚空致敬……这是人类。在篝火的周围,人变成了火焰的柔软光圈,收缩,膨大,比秒针的嘀嗒旋转得更快。

     

     

     

    在黔东,雨总是出其不意地突然来临。小的时候,我的鼻腔能够清楚地嗅到从天边逼近的雨意,这种特异功能在成年后便悄然消失。文明的肇始或许并非旨在将人类与自然隔离,但文明越是强大,人类就越有办法抵御自然的威胁。如今,观察老天的脸色变成了科学家的专项工作,而即便如此,传达给我们的观察报告也往往并不准确。

    百度上说,每年大约有1300毫米的雨水降落在这里,这个数字远比华北平原要高,但比我的直观印象小得多——是否我在此逗留期间,刚巧赶上了雨的一场秘密仪式?

    那天,当我们沿山路下来,走近大湾村村口,骤雨突兀而至。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上,当即弹跳起来,溅起一片轻烟。泥土的鲜腥气刚刚漫起,鞭炮炸响,将硫磺的气息灌满我的鼻腔。随即酒香弥漫,盛装的苗族女子在村路上排成横列,笑盈盈擎起酒碗……是甜蜜的米酒,牛奶般乳白。

    雨落黔东,我觉得群山已化作瀑布,而通往住处的坡道成为溪流。别墅旁边有一棵我不知道名字的树,叶子呈现一种沉醉的酒红,比秋天的枫叶红得更深。或许是雨水,加重了这世间所有色彩的浓度?

    四月初八这天下午,我们赶往苗王城。在苗乡,四月八是一个重要的节日,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位名叫“亚努”的苗族英雄。窗外的雨越下越大,车停在半路等待消息,一车的人渐渐默不作声。雨的叙述如此绵密,亿万单词同时倾泻而下,而大地则铺展开无数个印张。在雨的文字系统里,这世界不再区分为英语、汉语、苗语或其他。雨试图弥合天地与沟壑,甚至弥合生与死——在这个与死亡有关的日子,雨的到来有如神谕。

    据说,我们此行前往的苗王城,其始建的确凿年代至今无法考证。一般认为现存的城墙建于明洪武年间,经过几十代苗王的苦心经营,终成为腊尔山区一带坚实的“王者之城”。 王城依山傍水,前后共建有六个古兵寨。“寨”和“营”,我此前并未仔细想过,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原来如此不同。大雨隐去了持续千百年的杀伐之声,大雨也阻隔在我与苗王城的山、水、泉、瀑之间,连同那里的森林和峡谷,以及节日的茶灯、赛歌、花鼓和唢呐……

    一转身,便是此去经年。或许,也是一生。

     

     

    禹王

     

    随着众人踏进禹王宫的时候,我有点心不在焉,似乎神魂飘离躯壳,正徘徊于另外的所在。直到双脚站定在供案之前,下意识打量着眼前的红衣塑像:雪白的长方脸,八字须,一对浓眉斜挑入鬓,口唇微张,似乎正待发话——我心下登时一凛,好像直到这时,才明白这里供奉的是谁。

    以我的孤陋寡闻,在北方还从未见过禹王宫。虽然我长年居住的小城临河傍海,当年乃是通往东北内陆的咽喉,一度水运繁盛。从城市到乡下,到处可见富丽堂皇的龙王庙和妈祖庙,乃至供奉狐黄白柳灰五仙的道观,但唯独没有禹王宫。

    同样是水,但水和水大不相同。同样是神灵,但神与神各有分工。

    在雨水丰沛的黔东,也曾一度深受洪水泛滥之苦吧。大禹治水,解救出供给人类衣食的土地。所以禹王宫的大门上雕刻的对联便是:“厥土田功昭昔日,疏河海泽被今朝。”

    突然明白,所有的庙宇和神灵,呈现的恰是那片土地上人的生活,以及,人的恐惧。

    不会有比恐惧更硕大的事物,横亘在你与我之间。

     

     

    苗家女

     

    节气小满的第二天,我们到达一个叫满家村的苗寨。

    法师的舞蹈和祷词神秘而冗长。通往神灵的路径想必渺远,难得的相见也需要太多的倾诉和交谈……我的视线越过法师的肩头,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一排苗族女孩。

    她们的节日盛装几乎一模一样。但这个女孩身上好像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她长着一张白皙的圆脸,看上去也就二十岁上下吧,那脸上的婴儿肥还没有消散。她的眼睛蛮大,接近正圆。关键是她的嘴,正忍住笑意——老练的演员会随时调整出适宜的表情,并防止笑场。但我始终没有做到这一点。至于这个女孩,也是一样。

    休息的时候,苗女们散开找凳子坐下,一位苗女坐到我身旁。她有三十多岁的样子,是这些苗女中年龄较大的一个。她很开朗,见我们对她的头饰感兴趣,便主动取下给我们细看。那些薄薄的银片串缀在一起,一串轻微作响的花朵和叶子。但是整个帽饰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重,而且,这些银片好像从不会生锈——为什么呢?

    旁边的矮凳上坐着几位上了年纪的苗族大娘,她们都很清瘦。年轻时丰美的胶原蛋白随岁月流散,长日的操劳,也让脂肪无法在她们身上存留。她们穿戴着家常的民族服装和帽子——那种用蓝白相间的竖条纹棉布一圈一圈缠绕起来的帽子,内里中空,看上去硕大而沉重。这样的帽子,似乎既不为遮阳和避雨,也不适合用来顶什么重物。我疑心它是由远古的“胜”演化而来——就是《山海经》里,西王母“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的胜。

    我悄悄地看着她们,一面担心着这失礼的偷窥为她们所发现。但她们似乎一无所觉,也可能早已习惯了这些外来者的好奇窥探。她们端坐在那里,声色不动,表情木然。

    我是否看见了苗家女子的一生?从青年到老年,她们的生命似乎有一道清晰的曲线。但是也不对,这世界变化得太快,既然我并没有重复我祖母的人生,那个爱笑的圆脸女孩,谁又能预言她的未来?

     

     

    盘信小镇

     

    朋友问我在哪里,我答:一个叫盘信的小镇。

    朋友说,啊,那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作为一个对历史感兴趣的写作者,他想到了韩信。

    但是盘信和韩信没有任何关联。如果一定要说有,那就是战争。韩信一生身经百战,而此地也曾是烽火连天,从这里原名“盘市营”便可略知一二。后来盘市营改称“三宝”,“盘信”即为其苗语音译。

    我在小镇上住了两天,每天都在周遭的大山里打转。站在入住的万福城酒店门口,可以清楚地望见不远处的山峦。不知怎么,我觉得小镇如同一个迷宫,哪里是南,哪里是东,尽皆无从分辨。但如果我像那些散漫的背包客一样在小镇四处走动,大约更能触摸到它生动的烟火人间?

    离开小镇的那天傍晚,我翻了翻诗人彭澎赠我的诗集,被一首诗猛然击中——

     

    只是这路还有些遥远

    天地把炊烟掀起,我们走在其中,

    一条河的上游,飘散着的,落英残红。

    ……

    岁月静安,路过的痕迹隐约,

    一个人走了,另一个人会来,

    只是这中间,风吹过夜阑,

    一滴雨总迟迟落不到河心。

     

    这首诗的标题,是:《小镇最后的讲述》。

     

     

     

    沙爽,作品散见《诗刊》《散文》《钟山》《天涯》《大家》等刊。出版有散文集《手语》《春天的自行车》《逆时光》《拈花》,长篇历史人物传记《桃花庵主——唐寅传》,历史随笔集《味道东坡》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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