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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凤碧‖习惯向前走
    时间:2018年11月22日   作者:龙凤碧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习惯向前走(报告文学)

     龙凤碧 

     

     

    是突然决定的,那时正是人间四月天,友人在沱江河畔按下相机快门,为他与周遭光影进行了如下构图和雕刻:

    阳光穿过一对大红灯笼,从十点钟方向稳重而坚定地铺展过来,给他清瘦但不失俊朗的脸镀了一圈尊严的金色。没有丝毫烫染痕迹的黑色短发做了个微微向后翻卷的造型,胡髯浓密长短恰到好处,苗族传统黑色对襟衣,彰显出他纯正的苗族血统,微微上撇的嘴角,略带笑意的目光,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深邃、谦和而不失锐利。看久了,便会在他的面容里读出一份诗人的感性与忧郁,商人的机敏与睿智,还似一位穿越到现代的草莽贤士。

    后来,他把这张暗含多重意义的照片作为微信头像,偶尔点开看看,与身处另一个时空的“欧正进”相遇、对视。

    被他叫作家乡的地方,行政全称是“贵州省铜仁市松桃苗族自治县沙坝河乡王普村芭蕉湾组”,但他平常更愿意把“安花”视为更大意义上的故乡。这个在省、市、县级行政地图难以有具体形状标识的偏僻之地,位于梵净山下,距松桃县城一百多里路。群山横亘扼锁,道路弯扭崎岖,被历史与地域双重煎熬,但也独得日月山水浸润,世代居住在这里的人们以苗语交流,爱唱歌、能吃苦、有血性,刚毅果敢不失多情浪漫。

    曾有人爬脉梳络后得知,清代徐世谦所写《移建安化县碑记》中载:“黔之东,铜思所属,有梵净山焉,高耸数千仞,绵延六百里,向为苗人所居。”明朝时,贵州省设八府,当时的沙坝为思南府下设的安化县所辖,故此地原称“安化”,由于当地苗族人发音变调就成了“安花”,那时有“安花十二寨”之称,具体为王普、半河、界牌、茅坪、天星等苗族村寨。“安化”即安抚归化的意思,与明清史上那场腥风血雨的“赶苗拓业”事件有关。朝代更迭,归属移变,但“安花”作为“安化”的变异语辞,带着一种残酷的美丽,无比顽强地留存了下来。

    在安花那些让人一听就心耳酥软的苗歌里,人们唱道:

     

    Six Xanb Ngiand Fad six bax put,

    石砚安花十八堡,

     Six Xanb bax put giout congx gix。

    石砚八堡九重旗。

    Six Xanb Ngiand Fad nex mex nbut,

    石砚安花有美名,

    Six Xanb mex nbut mex minx xend。

    美名传扬在人心。

     

    1984年,春天在这片大地重新舒展开时光序幕时,他在亲戚家的屋檐下哇哇坠地。他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他的名字是伯父给取的:姓欧,名正进。“正”是字辈,“进”取进财之意。当时,笼罩在安花上空的血色与苦难已经随历史风烟隐去,但闭塞贫困的三丈坚冰,还需安花人自己一点点削薄、铲除。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粮食关时,爷爷因为偷偷开荒种一小块田被拉去批斗,以致后来家里人很长时间在安花一带都抬不起头来。那时父亲生命的字典里只有一个字:饿!土地承包到户后,生活才渐渐往好里转变。不幸的是,外婆去世后,母亲因思念成疾患上间歇性神经病,每年季节交换之际,潜藏在母亲身体内部的疯癫便会爆发,其规律如同树木春天发芽、秋天落叶、冬天才会偃息。

    父亲毫无怨言地挑起生活的重担,用不断从身体流出的汗水换取能养活一家人的粮食。犁田、买谷种、做秧苗、挑牛粪,割田草、插秧、管理田水、除草施肥、收割谷子、挑回来晒、进仓库、碾成米……让一粒种子发展变化为盘中餐的琐碎而繁重的过程,基本是父亲一个人完成。为了让家境能更好一些,父亲不光拼命耕种分到的田地,还在荒山开辟土地,后又把地开辟成田。经常天蒙蒙亮就起来,吃一碗冷饭就是早餐,有时候空着肚子就出发了,中午回来吃点继续上山干活,天黑才回到家,吃完晚餐还要做一些其他农活,然后才睡觉。如此年复一年,面朝黄土背朝天。

    即使千难万苦,父亲依然咬牙坚持送儿女们读书。那时村里很多孩子连小学都没读,他和哥哥姐姐却都读到了初中或高中,但让父亲极其失望和痛苦的是,子女们似乎都不是读书的料,抱以最后一线希望的小儿子竟选择了离家出走。

    2004那年,原本应该去读高二的他跟父亲一语不和,决然离开日久生厌的安花,和倍感束缚与贫苦无趣的家,揣着父亲用几蛇皮口袋粮食换来的800元报名费,一个人从铜仁坐班车去怀化转火车去了广东。

     

    初到广东,因为没文凭、没技术,人长得瘦弱却心高气傲,他在繁华却凉薄的城市流浪了大半年,最终不得不放下心气到餐馆应聘端盘子、送外卖。

    父母没有给他健硕的身躯,但给了他一个机灵的头脑,为了能进待遇较好的厂子,他办了个假高中毕业证,在蚂蚁般涌动的求职人流却发现大学生都一抓一大把。在看到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生居然遭拒后,他把手中的假高中毕业证攥成一团,毅然扔进垃圾箱,把自己安放进了一家工资极低的制衣加工厂。“先进厂存点钱,然后再去学技术。”那时他想到的是苗族人常挂在嘴边的话,“每一棵草都有一滴露水养”,想要在城市里活下来并活得好,露水就是学得一技之长。

    在东莞的一家餐馆打工时,他有心想成为一名厨师,觉得社会再怎么变都得以食为天。艰辛而薄收的打工生活在他看来和父亲的田野耕作没有太大差别,他也很早就意识到长此以往等年老体衰之时必定被社会无情地抛弃。但餐馆老板和厨房师傅都提防着,安排的活多得直不起腰来,实在等不起学成厨艺就离开了。

    后来在江门市一家五金厂打工时又动过当模具师的念头,那是一门很吃香的工作,一个厂只有一两个人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享受“高管窗口”,菜品比普通窗口自然高出几个级别。苦等师傅授艺几个月后,无意中听说人家有好几个亲戚也在等着,想想肥水肯定流不到他这丘“外人田”,便偷偷离开了厂子。

    在制衣加工厂期间,他和工友们每天都要加班到深夜十一、二点,最难忘的是吃饭,他给自己规定必须在两三分钟内吃完:吞下去是为了把肚子塞饱,赶时间是尽量让舌头尝不到味道。上班离宿舍比较远,吃完就小跑去午休。几个月后二哥来看他,鼓励他坚持就会胜利。送二哥走后,他一个人在天桥上呆呆站了很久,看着街道两边密密麻麻的商铺,变幻闪烁的霓虹,脚下嗖嗖嗖不断穿行的车水马龙,心里百感交集。农村不想回去,城市融入不了,这样的日子需要坚持多久?终于切身感受到生活苦辣与沉重的他,第一次在广州这个繁华热闹的现代都市流下苦涩的泪水。

    2007年春节回家过完年,终于存够费用的他终于如愿以偿到佛山一家服装设计学校花一千七百多元报了名,买了几样生活必需品后口袋里便只剩下一百来块钱,课后就到二哥厂里蹭饭。具体办法是让二哥拿大碗从厂里食堂多打些饭菜,回住处两人分着吃,这样一直坚持到结业找到工作。

    学习是要付出代价的。之前在制衣厂的时候,虽然饭菜难吃了点,但厂里的苗族兄弟姐妹不少,大家相互有个依靠,相处得非常开心热闹,谁也不敢随便欺负他们。他脑子活络,善于收集和讲述苗族的幽默段子,大家都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其中有个苗族女孩和他走得比较近,彼此很谈得来。2008年南方遭受雪凝灾害那年,她哥哥不幸去世,他提前请假陪她回家奔丧。路上堵车,又冷,他便不停地说苗语幽默段子,女孩一路听着他的笑话回家,失去亲人的伤痛缓解很多,一路上留下了很多美好温暖的回忆。学服装设计无异于选择了一条没有亲友同行的道路,当年曾与他一起做“风雪夜归人”的女孩,最终也因为“道不同而不相为谋”,联系日渐稀疏,后来回去嫁给了别人。在没有苗族同胞的厂里,他说苗语都拗口了,以前讲得溜熟的苗族幽默段子忘了个一干二净。

    学习期间,他心里非常清楚:学得好不好,对于将来意味着什么。因为没有半点基础,他的努力程度可以用异常来形容,每天的课堂上,他认真听讲、做笔记,回来做作业经常熬到深夜一两点钟,第二天总能把老师安排的作业交上。他是“痕迹主义”者,或说是个细心的、有心的人,学习过程中产生的所有资料和抄下的笔记,他都一样一样地珍藏着,统一放在一个胶质文件盒里,后来多次搬家都没有丢弃。

    学习图像编辑软件时,为方便回到住处进行自学,他向老师借教程书,然后按书上指导大胆进行操作实践,同时向学校里的摄影老师请教摄影技术。因为付出的多,他总是比别人懂得多、学得快。那时,电脑制作作为一种现代化科技的新事物,一种看起来几乎万能的工具,也深深地吸引了他。让他感受最深刻的一次,是有一时心血来潮,带有点恶作剧的心理第一次尝试运用PS软件将男明星的头与女人的身体进行连接。在编辑处理的过程中,他一心想着挑战自己、完成作品,犹如医生运用手术刀在给两个病人进行身体嫁接,完全进入一种忘我的艺术创作境界。当一张放大数十倍也完全看不出连接缝隙的照片出现时,他心里强烈地震撼着,一时真不相信有这回事。

    电脑的能力太强大了!电脑能制造的产品太不可思议了!电脑不知还有多少功能可以为人所用!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按在键盘上,满怀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劳动工具和劳动果实,莫名感到拥有了为自己设计未来的能力。

      

    天随人愿,2007年从佛山新杰美服装学校培训班结业后,他很快就找到工作,从此在设计行业一做就是七、八年,在哪都很得老板的赏识。一有钱,便喜欢逛书店,给爷爷、父母买吃的穿的。那几年,渐渐走出生活困境的他邂逅了生命的另一半——同在一个厂里的女孩黄小密。小密是广西南宁壮族人,会说一口温软的壮语,同为少数民族的他们初见时便都互有好感,他借工作之便不时去找她说话。他的追求方式是真诚而热烈的,两人很快确定了恋爱关系,在工作、生活上彼此关照、相互偎依。

    2011年,有点积蓄的他决定自己开服装设计厂,邀了二哥、三哥合伙。那时除了睡得最香的时候不思考外,其他时间都是在想怎么做生意,但命运总是喜欢捉弄对生活有企图心的人,冷不丁迎头一棒。野心过剩却欠缺实力的他再次像翅膀没长硬就想要飞翔的小鸟,很快就在失败的大坑中跌了一身泥水和伤疤,所有的钱都投进去了,败得两手空空,还欠下一屁股债。最终,三哥三嫂留下来收拾残局,把厂改成作坊自己做,他则带着女友重新进厂打工,从低工资做起。那段时间无疑是他人生中极其黑暗的低谷时期,父亲、大哥个个都将办厂失败的责任归罪于他,身边除了女友一个安慰他的人都没有。他一打电话回家,接到的便是一通臭骂,最后害得他只好换了电话号码。

    重新进厂打工的时候,工资要等到第二个月才发,当时他们窘迫得犹如苗族人常说的,“口袋里一分吓唬鬼的钱都没有”。屋漏偏遭连阴雨,女友有了身孕。多亏大姐和几个朋友雪中送炭,大姐借了点钱给他租房,两个朋友各借了他五百元,其中一个叫阿贵的朋友二话不说借了他一千元维持生活。到年底,女友肚子越来越大,已不再适合上班,仅靠一点微薄工资生存的他们更加捉襟见肘。被迫无奈,他只好硬着头皮连线父亲。

    “爹,我是正进……您……”他低声下气地伸出乞求救助的手臂,希望父亲能帮忙操办婚礼。

    “你不是故意换电话让我们找不到吗,这下想起还有我这个爹啦?!”父亲冰冷的怨怒在话筒里震荡,他听得舌头都打起了寒颤。

    对话最终不欢而散,父亲愤然拒绝他们回家操办婚宴。出于自尊,他一直没有把自己和女友的艰难处境告诉父亲,对一辈子老实本分的农民父亲来说,儿子冒险开厂、故意换电话玩失踪、和未经婚娶的外地女孩同居怀孕,以及之前辍学打工等种种忤逆行为,随便挑一条都是大逆不道、罪不可恕。

    婚礼不办就不办,不办我也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去广西见岳父岳母的时候,他几乎两手空空,没给岳父岳母买什么见面礼,更谈不上嫁娶的礼钱。夜深人静的时候,拥抱着始终不离不弃的妻子,和她腹中有自己血脉的孩子,他默默掉下眼泪,内心充盈着无法言说的感恩、歉疚、惭愧。2012年3月,孩子在广西南宁外婆家出世了,远在佛山的他接到电话,刹时再度泪流满面。他向厂老板申请预支1万元工资,得老板通情达理予以批准后即赶去广西交给爱人,只呆了两天又赶回厂里继续干活。

    孩子满一岁时,时逢清明节,他带妻子儿子回老家扫墓,这也是妻子第一次跟他面见公婆。有乡亲开玩笑说,“正进厉害啊,一回来就带两个!”他听在耳里痛在心里,脸上却只能笑着回应。曾背着妻儿向父亲悄悄提出把结婚酒和孩子的庆生酒一起操办,稍微弥补一点对妻儿的歉疚,但脾气犟硬的父亲还是不同意,后来只好不了了之。

    不管怎样,孩子的出生让他很快走出心灵的低落和阴霾。他在本能地知道自己必须肩负起养育家人重任的同时,坚信天无绝人之路。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奋发崛起,以不辜负这些生命中的亲人、恩人和贵人。

    当年资助过他的朋友阿贵在开厂中也遇到瓶颈,向他借钱给工人发工资时,他立马从自己存款不多的银行账户转了一万元过去。面对阿贵一连迭的感谢,他说:“不用说那么多了,你拿去用,什么时候还都可以。”

    人生总是乍暖还寒、乍寒还暖。他打心眼里感谢每一个给过他光明与温暖的人们。他也相信,每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某一天都会某种形式反作用力到自己身上来。

     

    网络上流传着一个故事,说的是西撒哈拉沙漠中有处地方叫比塞尔,每年的游客数以万计,但在肯·莱文发现它之前,这里既封闭又贫瘠,从未有人走出过迷宫般的荒漠。为了查究真相,肯·莱文从比塞尔村向北走,结果三天半就走了出来。比塞尔人为什么走不出来呢?百思不得其解的肯·莱文雇当地青年阿古特尔做了次试验,结果走了十余天大约八百英里的路程后,果然又回到了比塞尔。这下肯·莱文才终于明白,比塞尔人不知道用北斗星来引路。阿古特尔得知其中奥妙后照着去做,后来成为比塞尔的开拓者,他的铜像被竖在小城的中央。铜像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新生活是从选定方向开始的。

    在生活的荒漠里,三十而立的他,有了些不知不觉的改变。最明显的变化就是“稳”了许多,也“定”了许多,如果说之前“成为有钱人”是他的目标,因为一些机缘际遇,他开始梦想做一个“有益于别人、有益于民族和社会的人”,这些曾经看起无比假大空的念想,后来竟慢慢清晰、慢慢熔铸于他的生命,成为他心里的北斗星。

    心里的变化或肇始于2013年智能手机的普及和微信流行。在制衣厂老板的带动下,天生热爱新事物的他对手机和微信也走火入魔起来。老板是温州人,每天有空就用手机学习英语,为的是将来要把生意发展到非洲去。“莫学有些人一天到晚玩游戏,要用来学习。”他记住了老板的诫勉之语,买了个能连接手机的小音箱,便于天天收听央视的百家讲坛,同时在老板的分享推荐下阅读了很多电子书籍。

    “任何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都要学习别的民族,别的国家的长处,学习人家的先进科学技术。”他和那位后来成功去往非洲的老板不一定知道这句名言,但无疑都是这么做的。之于他,是补上了一堂堂重要的知识课,而老板的出现,冥冥之中似乎是负责将他引领到一个命运转折的拐点,积极而正确地跳上信息时代的列车。在读书、听讲中,他看到了一个博大的与物质世界平行的精神世界,重新建构了自己的信心和目标,还有一个重要的收获是,通过手机和互联网,大大拓展了以前只限于亲戚和工友的小生活圈子,慢慢接触到了很多有能力、有见识的苗族前辈,他们或显或隐,或直接或间接,为他后来的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助推力。

    2014年,他与三哥重新合伙经营制衣作坊,妻子也来帮忙,把孩子留给广西南宁的岳母帮忙照顾。那个可说是在废墟中艰难成长起来的制衣作坊,既逼迫也成就了他和三哥的生意人之路,而不再是仰人鼻息的打工者。第二年生意渐有起色大家都欢欣鼓舞时,他却告诉他们说:我想回家跨行创业。

    好好的服装设计师不做,刚有起色的生意不继续,他的决定再一次让亲人朋友们无法理解和接受。

    “新生活是从选定方向开始的。”他的新生活,开始于一天他走进了乡邻欧通明被“报废”的生活:母亲去世,父亲“改嫁”,自已在建房时摔断腰椎造成半身瘫痪,兄弟姐妹都帮衬不上,妻子外出打工,四岁女儿寄养外婆家,只有七岁的儿子与他相依为命……欧通明在电话里把这一切都告诉了他,然后说,活着受罪得很,你帮找点药让我死去吧。

    在那座充斥着刺鼻臭味的毛坯房,他看到了乱成一团糟的家,看到了瘦骨嶙峋的欧通明,看到了插在肚脐眼的排尿管,看到了臀部上腐烂成一个大坑的脓疮……他的肠胃剧烈地扭绞起来,人差点恶心呕吐了。

    在他之前或之后,有很多人走进过欧通明的家,或是一声叹息,或是一笔捐助,仅此而已,也只能仅此而已。但他没办法和自己和解,他害怕欧通明真的选择结束生命,那样他会愧疚一生。

    握着欧通明皮包骨头的手,望着欧通明愁惨抑郁的眼睛,他强烈地感觉必须尽力做点什么,“你千万莫要自杀,我来帮忙想办法,实在不行,你等9月份儿子去上学了再死吧!”他发狠似地说。

    回广东后,他看到一家面包店应聘网络推广员,虽然工资非常低但仍去应聘了,他的“私心”是将这门技能为己所用,包括最大限度地将身陷囫囵的欧通明在网络上推广出去。工作中,他到处拜师学艺,在模仿借鉴中掌握了不少技巧和诀窍,而多年来没有间断的阅读为他拥有了较好的文字功底,为他的网络推广助了一臂之力。

    后来,如众所周知的那样,他为欧通明写下一首五十多行的诗歌,题为《一只迷路的羔羊:记下身瘫痪的残疾人》,附真实图片上传到了“松桃信息港”网站“爱心家园”论坛板块,之后被他们用微信公众号“关注松桃”发布了出来。

    很快,铜仁日报记者实地采访了欧通明,相关报道被腾讯网转载;很快,北京电视台、贵州电视台、中国青年网等数十家媒体进行了报道或转发。善款从全国各地潮水般涌来,最终共计八十多万元。

    万念俱灰的一家人获得了新生的力量。

    2016年1月,北京城的阳光金子般灿烂,穿过故宫琼楼玉宇的风热烈地迎接他的到来。建国以来,几乎每个首次来到北京的松桃苗族人都会穿上盛装来到北京天安门广场与毛主席像合影,然后和家乡亲人分享快乐和幸福。第一次来北京的他也这么做了,但方式与众不同:他将蓝白相间的头帕解开来缠系在脖子上,不是背对天安门城楼,而是侧身看向东面的天空。当这条帅气独特的超长围巾在风中飞舞、翻转,高过头顶,高过远处的风景,身边的友人帮忙按下快门,把这一刻化作永恒。

    他是来参加第六届“贵人春晚”,与苗族著名歌手阿幼朵一起领取“最美贵人”荣誉的。晚会上,主持人充满磁性与力量的声音通过话筒响彻会场,深深打动了在场的每一位观众:

    “他,欧正进,一个来自松桃苗族自治县的自媒体人,在乡亲有难的时候,用自媒体的力量,让绝望的一家人重获新生。还自费来京报道贵人春晚,把贵人情传播到家乡……”

    那年,他老家门前的沙田柚结满了果实。他再次回到家看到这棵柚子树时,比以往多出了几分感慨。以前每当有人问起,他都会很骄傲地告诉他们:“这是何正云送给我的!”

    何正云曾是他们沙坝乡政府的武装部长,在云南当过兵,为人处事有口皆碑,安花一带的苗族父老乡亲们都很喜欢他,说他是“麻汝棉!(苗语音译,指“很好的人”)”因为一次际遇,十六岁的他得到“麻汝棉”送给的礼物——几根在那时来说特别珍贵的沙田柚树苗,他把一棵栽在门口,剩下几棵栽在了河对面山地里。

    物换星移,当年赠树的军人已溘然去世,栽下的幼树还在开枝散叶年年挂果,何正云在天之灵如果看到曾经的少年已接过自己的精神衣钵,不知又是怎样的感触?!

     

    2015年10月的广东佛山城,空气清新,正进独自登上魁星阁,认真眺望面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这座城市。后来天色转阴,天边涌来滚滚乌云,很快雨水便模糊了那些密布在脚下的高楼和平房。以前和亲人朋友登上魁星阁时,大家都会兴致勃勃地寻找自己的“家”在哪里,这次站在风雨飘摇的魁星阁之上,他突然有种切肤的空落感:都市繁华如海,自己终究只是浮萍般的过客。

    想离开的念头就那样突兀地冒出来了,其毅然程度犹如当年背叛安花和父亲之时。欧通明事件让他体会到网络媒体力量的神奇和巨大,他想继续再靠近、再利用这股力量。

    他告诉自己:“到这个年龄了,要么拿钱做自己喜欢的事,要么帮别人做事赚更多的钱。”

    他还告诉自己:“做人具备两颗心,诚心、野心,离成功就不远了。”

    最重要的,是他想打拼属于自己的天下,去承担和完成这些年渐次明晰起来,关于苗族文化的责任、使命和梦想。

    是敏感地觉察到天下时势变化?还是完全出于感情驱使和机缘巧合?他,欧正进,作为一个十余年漂在广东的普通打工者,抑或说创业刚刚有所起色的个体户,毅然决定转型发展,迎来自己命运的又一次转折。

    与爱人一起前往铜仁工商部门注册成立“二五七三传媒有限公司”时,正进注意到了工作人员怪怪的目光,比起“二五七三”这个特殊的数字组合,后者可能更奇怪那个同为企业股东的名字——黄小密。不言而喻,因为它与另一个被用滥俗了的词谐音。他也秘而不宣,一笑置之,拉着集“小蜜”与“妻子”于一体的爱人开开心心地回到他们租住的小家。后来有亲友问起“二五七三”的蕴含,他都会不无骄傲地揭开谜底:铜仁地处武陵山腹地,梵净山为武陵山脉主峰,其中最高峰凤凰山海拔为2572米。当1米高的摄影三脚架屹立在凤凰山上,就是我们的“二五七三”!

    从安花到广东,又从广东到安花,他用十年时间完成了自己的“归去来兮”。

    回到故乡的短短三四年间,他从“最美贵人”成了“最忙贵人”。

    与一般自媒体人不同,他从“跨行”伊始,即带着强烈的民族文化自觉,将镜头对准了曾经养育自己的家乡,用心用情书写可亲可敬可爱的父老乡亲。

    2015年10月,他成功发起“芭蕉湾国庆旅游学习参观团”,组织四十多位留守村里的老人和孩子从村里到县里,一路参观了松桃境内的各大著名景区。

    2016年5月,他创建微信公众号“一图铜仁”,以“发现身边不一样的美”为主旨,于6月1日正式推出第一期《坚守梦想的民间艺人》,以为时2分46秒的短视频推介安花傩戏大师欧正宽,成功让欧正宽和他的“安花苗族绝技艺术团”声名鹊起,不断受邀参加县里、市里的各种大型活动。

    之后,他趁热打铁推出织布老人吴书香、留守儿童歌手组合“界牌之花”、松桃首部苗语小品《家和万事兴》全体演员等一批苗族“艺人”。

    从量变到质变,他以令人惊讶的速度和质量不断推出各具特色和精彩人生的松桃苗族网红,自己也迅速成为一个小有名气的自媒体人。在他的镜头和文字的双重推介下,从来没有好生对外“秀”过自己的家乡亲人,自信而勇敢地面对镜头,以出彩的表现,嘹亮地发出自己的声音。他们从他的个人微信公众号平台、朋友圈出发,走到了更广阔的纸质媒体和新媒体平台。

    2016年12月23日,《铜仁日报》以《一个创业者的家乡情缘,在家乡创业收获满满幸福》为题,对他进行了专访报道。在文中,记者写到:

    “曾几何时,作为一个出生在武陵山深处的孩子,每天希望能够走出大山,去好好闯荡一番。而如今时代的变迁,让像欧正进这样的青年,越来越多地选择回乡创业,这是时代的发展,这是铜仁的变迁。”

    这,应是对这一段时期里,家乡官方媒体对他回家跨行创业最好的小结,和最大的鼓励吧。

     

      关注“一图铜仁”的有心网友会发现,“一图铜仁”的内容从一开始就更新得比较慢,基本每月只推出一期,后来很久才推出一期;关注正进本人的亲友则知道,其中原因主要是因为他时间、精力有限,每推出一期都是花钱买吆喝,做赔本的买卖;而后来则是“一不小心”又跨了个行——拍电影。

    2016年春夏之交,正进接到朋友龙进刚的约请,协助摄制其自编自导自演的电影《有风在唱歌》,目标是到全国院线公映。他欣然答应。龙进刚这些年都在北京发展,成立有自己的一个小电影公司,在某个QQ群上,都是八0后的他们聊得非常投机,曾联合拍摄一部历时十多天的《芭蕉湾龙灯》记录片。说干就干,没有投资人,没有明星阵容,也没有太多仪式感的东西,他们带着一份圆梦的执着,有板有眼地张罗起来。开拍到杀青的一个月里,他成了龙进刚的影子,也成了龙进刚的左膀右臂,首次对电影有了“实战”的学习机会。

    说来也巧,半年不到,他便接到松桃苗族自治县法院一位负责人的电话,请他们公司拍摄一部法制题材的苗族微电影,届时参加“全国法院第五届十佳微电影评选”。本着珍惜每一个机遇的初衷,他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更重要的,是这部电影与苗族有关。按合同约定,拍摄周期为二十五天,费用包干五万元,开机前预付百分之三十的拍摄经费。费用少时间紧、任务重,他只好一个人兼任导演、编剧、摄影师、制作人数职。为确保顺利开机拍摄,他卖掉以前拍婚礼纪录片的扛式摄影机,购来行内人员戏称为“装逼神器”单反套笼、手持灯光、电影打板等。换作一些成熟老练的电影人,没十分赚钱的把握绝对不会接下这单活,但他几乎背水一战,决绝投身于一个陌生的战场。

    接受任务后的头一件事情是编写剧本,他按甲方提供的脚本及口述写好剧本和分镜头,确定片名为《苗岭上的法官》,讲述一对真心相爱的苗族男女青年在法官帮助下争取婚姻自由的故事。打磨剧本时,为方便交流,他只好一次次铜仁、松桃两地跑,一个来回就是一百多公里,其间也不知烧了多少油,交了多少过路费。起初准备用法院的工作人员做演员,后来看实在不能胜任便交由正进找。最终,参加《苗岭上的法官》演出的七名主要演员都是他通过个人关系找的,一来知根知底,二来能尽量减少成本。因剧本几经改动,法官由男法官改为女法官,临阵换将让他无可奈何,还好顺利邀请了湖南苗族著名歌手阿苗千千来饰演。湖南与贵州长久以来山河同脉、文化同源,阿苗千千的加入,无疑为这部微电影注入更多意义。

    一个礼拜后,即2017年6月10日,在他的提议下,微电影《苗岭上的法官》开机仪式在沙坝河乡茅坪炮炉山苗寨举行。炮炉山苗寨山水生态保存较为完整,符合拍摄要求,乡亲们也特别欢迎。开机仪式前发生了个小插曲,因炮庐山停电,音响设备没办法用。当时他和参加仪式的领导嘉宾们正在赶去的路上,一时真是一筹莫展。在路过普觉镇遇到一个用蓄电音响叫卖膏药的小贩,他灵机一动,费了一番口舌并花八百元买下那蓄电音响,才保证那天开机仪式领导讲话和节目表演的效果。

    在他的张罗下,这场选择在偏僻苗寨举行的开机仪式充满了异质的热闹:当天,市、县、乡相关领导以及电视台和报刊的记者朋友都应邀出席,炮炉山全寨子的人都主动帮忙,邻寨村民闻讯后也纷纷赶来捧场。安花养羊大户吴政望还给剧务后勤组赞助了一只大肥羊。其间,按苗族习俗举行了祭拜天地等仪式,法事仪式结束后才正式开机,拍摄了苗族迎亲中的嬉笑、追赶、打花猫等场景,场面隆重而热烈。

    接下来几天的拍摄累并快乐着。虽然只是完成一部微电影,但麻雀虽小,也必须五脏俱全,尤其在导演、编剧、演员都是生手的情况下,更是困难重重。需要学习了解的太多太多,遇到的杂事繁事也太多太多。绝大部分演员都是第一次“触电”,以致一场戏只好一个一个镜头来拍,完全没办法按整场戏来切镜头。有时因为临时发现法官穿着或某个细节不对,镜头都得重新补拍。

    期间也发生了很多让大家终身难忘的趣事,如饰演法官的阿苗千千有次穿着法官制服去法院,碰到的工作人员谁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上级领导检查工作来了;饰演吴父的龙文庭是个苗歌师,普通话不标准,还爱忘台词,但非常认真和敬业,拍摄时按照角色需要必须抽草烟,从来不抽烟的他也不推脱,喊抽就真抽,结果那几天被草烟给熏晕了;饰演吴母隆金珍曾参演苗语小品《家和万事兴》、电影《有风在唱歌》,算是他们中的“老戏骨”,拍结尾那场哭戏时一次性通过,感动了在场所有人,害得摄影师忘记切镜头,到后期剪片时才发现;在拍摄“现场审理”那场戏时,寨子的男女老少都兴致勃勃地加入群演,体验了一次现场法制教育;又如在拍摄法官和书记员冒雨趟过洪流的场景时,客观条件不具备只好用黄泥巴把溪水搅浑,用一台小型农用喷雾器进行人工降雨,大家在帮忙时一个个把肚子都笑疼了。

    那段时间里,最忙最累的自然是他了,既当导演、摄影师、制作人,还得负责外联和内务。当一天的拍摄告一段落,完全把自己彻底放倒在床上时,都会感觉嗓子冒烟,整个身体虚脱散架,但大脑却还得高速运转,思量筹谋接下来的拍摄。

     戏,终于杀青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他熬了几个通宵剪辑出样片拿去审播时,甲方却提出了要改剧情、演员要用苗语等意见。这下无疑一盆冷水劈头而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这样一来等于前期的辛苦几乎全部作废。深感骑虎难下,他把心里百般委屈、怨言和无奈都忍下了,甚至发了狠,心想既然要重拍,索性用更好的设备来拍,7月,他和朋友自驾车到北京龙进刚处借设备,来回花了四千多元。

     为尽量节约成本,他把拍摄地点改在了自己的老家芭蕉湾。天气越来越热,他从城里买了几个风扇回家,还让妻子请假回来帮大家煮饭,负责剧组生活。尽管如此,补拍过程中的种种费用也还是花掉了两万多块钱。出于各种考虑,他也没有向甲方提出增加费用。堵心的是,因为时间和费用等原因,从北京辛辛苦苦拉来的电影摄影机、监视器都没派上用场。好多客串演员也换了,只好把父母及村里的亲戚能叫上全都叫上,请他们免费帮忙客串,加戏、补拍拍到一半,大家都热得喘不过气来,最后一场烤火戏有的不肯补拍了。最难的是“现场审理”那场戏,法院那边对接人没有到,道具也不全,最后没补拍成,只好用后期制作来将之前的素材进行编辑处理。还有,加一场扔猪腿的戏,助手欧光卫跑遍沙坝、普觉街才买到一只已发臭的猪腿。

     杀青!总算再次杀青了。接下来就是做后期。回归到一个人与电脑的战斗,身心俱疲的他获得了拍这部微电影最大的收获。这种收获俨然第一次用电脑尝试运用PS软件将男明星的头与女人的裸体进行连接的过程,充满了挑战和新奇,结果都是用一种现代化的工具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奇特生命!他一个人把整个剧情顺序在剧本上修改整理好,每个镜头依序编排制作,然后一点一点输入中文字幕,配上由龙潜一负责翻译的苗文,再进行配音、特效等,最后导出视频。

     配音必须在安静的环境下进行,没有专业录音设备,更没有专业录音棚,他们只好再回芭蕉湾用单反相机录。主要演员的配音、客串演员的配音、话外音等等都得找到合适的人选,一样一样地来。有些配音还算顺利,有些就让人抓狂了。特别是法官扮演者阿苗千千拍摄时是普通话口型,她是主角、台词多,配音人员是最难的。找了很久,才经朋友推荐找到身形跟她一样、会唱苗歌的欧桃英来配音,为此还不得不让人家专程从怀化赶过来录音。法官讲的一些法律术语很难用苗语表达,只好由龙潜一先翻译成苗语,欧桃英跟着配读,很艰难,捣鼓了一两天才勉强完成。

    到了8月,苗语苗文版本的微电影《苗岭上的法官》总算出炉了。大家再次碰面审播时,都感觉法官的苗语配音很别扭。这下找什么人好呢?他一遍遍听着阿苗千千说普通话的音调,后来脑海里忽现出一个人:吴书杰,她俩说话的音调很像!找到吴书杰后她很畅快地应承下来,之前便在铜仁市苗学会办公室进行配音。这时正是铜仁最热的时候,开空调、开窗都有杂音,不开房间就是一个捂着盖子的蒸笼,实在没办法,大家只好在录音的时候关掉空调,热得汗流浃背。吴书杰曾经主持过松桃苗族四月八等大型活动,还上过央视专访,各方面素质都没得挑的,再加上有之前欧桃英的配音积攒的经验,这次配音就更加顺利了。有的台词,欧秀昌会长还指导他们修改成为更好听的四音格短语,为整部微电影增色了不少。

     到了9月,因为很久没有接小单,经济来源也断了。无奈之下,他把得力助手都给“解雇”了,自己一个人慢慢修改打磨,力求把影片做到最好,交到法院审核后又按照他们的意见进行修改,包括加剧情、换台词等等。电影作为一种综合呈现的艺术品,牵一发动全身,往往一句话的修改意见,具体操作改动的时候得忙活一通宵。碰到没有合适画面的地方,只能东拼西凑。法院要求设计电影海报、制作光盘的时候,他也是亲自动手设计,自己之前就是搞设计的,完成的时候倒是轻车熟路,做得很顺利。

    终于做好了。影片如约提交到了法院,然后报送到“全国法院第五届十佳微电影评选”活动组,在中国法院网参加网络投票,时间是2018年1月15日至31日。

    全国各级各地法院参加投票竞选的微电影、微视频共有418部,其中不乏专业演员、专业制作,《苗岭上的法官》可说是小米加步枪与人家飞机大炮作战,评选伊始大家心里都没有底气,也没采取什么拉票行动,以致一个多星期后,《苗岭上的法官》票数非常惨淡。他从来不是坐等命运敲门的人,看到这种情况后,便积极参与配合法院一起宣传造势,把自己认识的亲朋好友全都联系上,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进行投票。他很清醒并充满自信,在这个网媒时代,主动发声、积极宣传造势才能最大程度地得到人气关注。

    “哪怕最终什么名次都捞不到,只要多一个人通过这部电影有点法律意识也是好的,何况是大家那么辛苦拍的戏。”他在与亲朋好友们如此说时,心头想到的是自己至今还亏欠妻子一场喜宴的婚姻。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苗岭上的法官》“生”之不易,但它以自然浓郁的民族特色和真诚质朴的本色表演,深深感动了大家,他们纷纷把投票分享链接到自己的朋友圈。这样一传十、十传百,在无数热心的亲朋好友和陌生人的积极参与中,《苗岭上的法官》票数不断攀升,最终实现票数大逆转,名列全国第四。

    2018年7月,“全国法院第五届十佳微电影暨首届微视频评选”活动揭晓,《苗岭上的法官》脱颖而出,先后斩获“十佳提名奖”、“优秀微信作品”两个奖项。

    当惊喜降临,尘埃落定,他的心里百味杂陈。他再一次点开视频,含着泪观看了这部对他来说意义无比重大的微电影。他颤抖着用手指第一时间在微信朋友圈分享了这条喜讯:“在此,致谢所有演员和支持我的人!我的电影梦,继续前行……”

     

    微电影《苗岭上的法官》是个插曲,之前与之后,他继续做自媒体,白天与黑夜奔波于现实与网络间,持续通过腾讯视频、天天快报、今日头条等网宣平台发布微信播报视频和文章,偶尔接些“小单”,以极不稳定的收入勉力支撑经济上嗷嗷待哺的家。

    让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在网友戏称为“万能的朋友圈”中,他用“一图铜仁”分享发布的第二期微信文章,即七十七岁高龄吴书香老人织布的视频竟奇迹般穿越到了北京。半年后的一天,他突然接到个陌生女人的电话,邀请吴书香老人参加张艺谋导演的舞台剧《对话·寓言2047》。这不是诈骗是什么,人家张艺谋大导演怎么可能到松桃乡下找演员呢?一个月后,没想到那女人依然继续联系邀请,甚至把电话打给了松桃的宣传部门,宣传部后来又找到沙坝乡政府,让乡政府的人联系到他。如此坚持不懈的电话,让他疑惑起来,但依然不敢轻率答应。他让在北京经商的一个前辈帮忙参谋,有时间去她们公司看看。几天过后,回说情况属实可以去。

    北京那边的对接人说,要先尽快把织布机走物流寄过去,人随后跟来。时间很紧,他和堂哥连夜赶到吴书香老人家中,拆卸完后连夜运到铜仁。第二天早上核算物流时间发现来不及,后来干脆找车子直接拉到长沙去寄。经过七个多小时颠簸,到长沙已是下午。开始说织布机是二百多年的古董,物流人员不肯接单。最后只好按普通木头作价。织布机虽然寄过去了,心仍是悬着的。

    直到出发这天,坐朋友的车到铜仁凤凰机场取票成功的瞬间,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安慰自己说,“就算不是真的跟张艺谋合作,能陪老人家坐飞机到北京免费一游也值啦。”吴书香老人从来没出过远门,坐飞机更是第一次。在候机室,他拿起手机给老人和她的女儿拍照留念,看着母女俩幸福满满的笑容,心里感慨万千,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切既是憧憬,又是惶惑。老人的孙女从微信转来一千元给他,他盛情难却收下后,却在北京转给了老人的女儿。

    去录音的时候见到了打电话的“陌生女人”。她自我介绍说:“我就是你认为的骗子,王蕾。”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一切都很顺利,剧组人员对吴书香老人的表演非常满意,第二天即正式签合同。具体时间安排为2017年4至6月,每月到北京排练一次,2017年6月在国家大剧院正式演出,2018年3月份在上海、杭州、广州巡演。

    如果不是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谁能相信呢?因为一个短视频,他和吴书香老人的生活一起进入了戏剧般的华彩之中。在北京乡友的陪同下,他们一起开开心心地参观了长城、故宫天安门。老人的儿子收到他发回的照片,打电话时声音都哽咽起来:“谢谢你,我妈终于到北京天安门了!”

    第二次去北京,便开始参与排练了。由于老人晕车,这次剧组安排了专车接送,偌大的中巴车就只坐他们三人。他与老人开玩笑说:“这个车是不是比你儿子以前开的中巴车大啊?”老人捂着嘴巴笑了起来。

    排练几天后即5月9日,新闻发布会在国家大剧院隆重召开。第一次走进国家大剧院,他一时间真有种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整个人一直处于激动的状态。发布会开始了,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吴书香老人一出现便全场轰动,大小镜头齐聚,各个方向的闪光灯啪啪直响。吴书香老人一开口说话,大家便笑了。“她的质朴代表了人类的本质和曾经”,张艺谋导演提到,最初发现老人是缘于无意中看到网上流传的短视频,觉得非常好,当即拍板一定要寻找到她来参加演出。其中还有一外国嘉宾说,用木头也能织出布来,真是太神奇了!

    发布会告一段落时,他心想机会难得,一定要留下点什么作个纪念。他鼓足勇气穿过人群走到了张艺谋导演跟前,一时找不到人给拍照,他只好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在征得同意后一边调整角度一边介绍自己说:“张导您好,您刚才讲的织布视频,是我拍的。”张导有些意外,估计没想到那个让他“一见钟情”的织布视频,居然来自这么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身材瘦弱但目光炯炯的小伙子。与崇拜多年的大师零距离接触,他激动得手发抖、嘴变形,照片都拍虚焦了,拍得很不正规。后来有朋友看到照片后调侃说,“怎么张艺谋导演还跟你摆拍?”

    他把与张艺谋导演的合影发微信朋友圈分享后,很快创下了注册微信号以来留言和点赞的最高记录。

    2017年6月16日,吴书香老人第三次飞赴北京,在国家大剧院参加了演出。演出取得巨大成功,很快,有关“最高龄谋女郎”及演出的报道遍布媒体圈,CCTV、北京卫视、东方卫视、东南卫视、辽宁卫视、浙江卫视等多家电视台和央广网、新华网、人民网、腾讯网、搜狐网等门户网站,还有新京报、北京晨报、北京青年报、广州晚报、法制晚报、海外媒体,以及铜仁、松桃本地的电视台、报纸都纷纷给予了宣传与播报。“最高龄谋女郎”刷新了人们对“谋女郎”的固有认知,吴书香老人被苗族学者描述为,“一觉醒来,便名扬天下”。

    正如有关报道所赞誉的,《对话·寓言2047》是张艺谋导演在演出形式领域的最新探索,将传统和现代相互融合,相互渗透,对话人性与科技的关系,同时把大众眼里有些冷门、小众的传统艺术形式搬上了舞台,让它们迸发出新的生命活力。静坐在观众席下的无数双眼睛看到,吴书香老人端坐在聚光灯下,安然自若地拨弄着织布机,以唧唧复唧唧之声诉说着自己和苗家人的故事,在光影的震撼中,人们体会到了织布机身上的古老寓言,完成了一场与老人、与历史、与传统文化的超时空对话。

    遗憾的是,首演的时候,他因事没能到北京;到上海巡演的时候,因为要陪同和等候老人,他是站在后台一个角落里“窥视”的。所以,“始作俑者”的他,自始至终没能坐在观众席完整地观看这场盛大华丽的演出。

    每每回想刚接到电话时的应付方式,他啼笑皆非,甚至“后怕”——如果不是对接人坚持不懈,这个机会恐怕就与他和吴书香老人擦肩而过了。当时发布视频的初心是利用现代技术手段记录传播老人与织布机相依相伴的真实故事,没想到却发生了这么一连串蝴蝶效应。在他的心目中,张艺谋这样著名的导演和首都北京一样,都是多么的遥不可及啊,他真的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几乎被被抛弃的苗族民间技艺,被世人遗忘的苗族民间传统文化,竟还有着如此大的魅力!带着吴书香老人登上飞机的时刻,看到外国友人对老人的织布手艺赞不绝口的时刻,热血与热泪充盈了全身,他第一次清晰地知道自己之前辛苦付出的价值:他不是“不务正业”,他回家跨行创业的选择没有错!

    吴书香老人去北京前后,“痕迹主义”的他跟踪拍摄了很多画面,包括机票、戴过的工作牌、几次演出获得的报酬——他称之为“民间文化第一桶金”,等到某天有机缘的时候,再集撷成纪录片昭告天下。

    当年决绝离开的他,在经受一番历练后拥有了重新审视安花以及松桃这片苗疆大地上的人民的能力,也对他们的生命和生活有了另一种深切的体悟。有时,他会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家乡,那片生养他的山水已经化成骨血永远和他在一起。说到底,他的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回来,为了让更多的家乡人走出去,然后更好地回来。

     

    “你现在可以上刀山了吗?”

    “可以了。”

    “怕不怕?”

    “不怕!”

    “真的不怕吗?”

    “对,因为它象征着苗族人的精神!”

    “什么精神?”

    “勇敢!”

    话音未落,全场再次掌声雷动。

    2017年底,中央电视台大型节目《我要上春晚》迎来常规赛的最后一期,来自贵州松桃的绝技歌舞《尕多彩》惊艳了在场和电视机前的观众。在演员代表与“评委战队”互动环节,主持人任鲁豫采访了安花苗族绝技艺术团团长欧正宽,并提问他的儿子欧通锐。孩子的回答是铿锵有力的,做父亲的脸上绽放出无比骄傲和欣慰的笑容。

    2016年至2018年,在正进的宣传推介和联络协调下,安花苗族绝技艺术团远赴云南、重庆、浙江等地,先后参加了云南文山的“花山节”、重庆万盛第二十届苗族踩山会,与世界拳王熊朝忠同台义演,这次能走进央视参加演出,他比自己的事还高兴、还上心。2018年1月14日,节目在CCTV-3正式播出后,他发挥自己的设计特长,另辟蹊径,对官方一本正经的宣传报道作了有效有趣的弥补,把评委们对节目的精彩点评制作成生动形象的漫画组图,一时间刷爆了朋友圈。

    有苗族学者闻讯后给安花苗族绝技艺术团发来贺信说:“苗族文化艺术一直是人类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不少民族失去了的,我们今天仍然保存得非常完好!你们要坚持走下去,你们距靠你们掌握的苗族文化站起来、富起来、强起来的时间不久了!”

    作为一个不断成熟起来的自媒体人,了解关注正进的人们欣喜地看到他持续发力的骄人成绩:

    2017年11月12日,凤凰传奇、黑豹乐队等明星“2030营地音乐节”万人演唱会在铜仁民族风情园举行,他在其中参与负责活动策划、网络推广及视频拍摄等工作。活动取得圆满成功,计划内演出票全部售完,偌大的露天广场座无虚席。

    2018年初,他申请成为“梨视频”网站会员,其间,将镜头转向更大范围的陌生民众,相继拍摄、播出了《爷爷拿猪膀吹气球,萌娃当足球踢》《单亲妈妈摆摊时看书:闲下来,赶紧充电》《新学期开学日,他们却迎来最后一课》《男孩转5趟火车回家过年:想爷爷奶奶》等视频新闻,被湖南、江西、安徽等多家卫视和网站转发。一个个充满底层关怀的视频背后,是他一次次出发、一次次熬夜采编的结果,没有多少人知道,为了拍摄一个有新闻价值的镜头,他有时从铜仁挤火车赶到怀化,有时为征得拍摄人同意,要和人家厮磨大半天……

    2018年5月,网络影视剧《鬼吹灯之怒晴湘西》摄制组聘他为苗族文化顾问,而后组织松桃本土演艺人员共十二人到达浙江象山影视城,在为时五天的拍摄中,以特邀演员的身份客串了其中的苗族法师、村民等角色。那一次,在他有勇有谋的争取下,又有几个从未出过远门的乡亲圆了自己的“飞机梦”。

    ……

    如此种种,拼成了他一两年来的简历,犹如一束束烟花,在爆破中嘭嘭作响,热闹,绚烂,多有变幻,他有意无意地给自己插上了一个又一个标签:童装设计师、自媒体人、电影导演、诗人、文化公司负责人、爱心使者、文化传播者……烟花散尽,回到家里,他便卸下标签,也卸下重负,努力做父亲的好儿子、妻子的好丈夫、儿子的好父亲。

    2016年刚回铜仁时,他即在城区租借了套一百多平米的房子,每月房租一千多块钱,既是住所也是工作室,然后安排妻子在朋友店里打工,儿子在附近幼儿园上学。不是太忙的时候,他会不时带着妻子和孩子回安花看望在家留守的父母。

    已六十多岁的父亲还是喜欢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说是让田土荒着可惜得很,别人家的管不着,自己的田地可不能让它们荒了。逢家乡遇旱涝灾害时,他心里是既高兴又忧愁。高兴的是,父亲被迫减负;忧愁的是,所有付出又白费了。和安花的很多乡亲们一样,父亲非常喜欢毛主席的画像,一直恭恭敬敬地贴在堂屋板壁的中央位置。有一次他把画像取下来换成了一个电子山水画,想给家里增添点“洋气”,没想到把父亲给惹恼了,要他赶紧把画重新贴上去,但画像已经比较旧,取下来时边角还被扯烂了,已经不好再贴上去,父亲一脸怒气把画像卷起来收好:“没有毛主席,我们连田地都没得耕种,哪有现在的好生活!”这事,让他一直耿耿于怀。那年,有孕在身的妻子没事学习十字绣,他让妻子绣了一幅毛主席画像托人带回去,听说父亲收到很开心,他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当然,对亲人们欠下的感情债是永远还不完的。最令他歉意的是妻子和儿子,因为大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家里基本上都靠妻子张罗。在广西出生的儿子会说壮语、普通话,现在回来常住了,他便尝试教儿子讲苗语,有时还讲苗族民间故事给儿子听,用汉语翻译过来的故事没有苗语版的生动,儿子听着听着就睡了,但他想讲总比不讲好,慢慢儿子就会懂的。有天他拍完戏后回家躺在床上休息,吃晚饭时妻子和儿子先后来叫他吃饭,他实在太累了,还是继续迷迷糊糊地躺着。“爸爸,快来‘哝哩’了!”儿子不知怎么夹杂苗语喊了一声,一下子听得他心神激荡,激动得差点掉泪,立马起了床。那一顿饭,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饭菜都格外的甜。

    2018年春节前,他应松桃本土某知名歌手之邀到乡下参加一次采访活动,恰逢妻儿都有空,便带上他们一同去感受下春节前奏的气氛,没想却遭遇了一次现实版的“人在冏途”:车底盘卡在泥路上、路人冷漠无情、汽车维修店工人要高价、误了活动……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帮忙做采访活动航拍的朋友龙能赶来,与他一道去往几里外的镇上找人救助时,不得已把妻子和儿子扔在荒无人烟的山上守车,还忘了开暖气,事后回想一阵后怕。

    大半天的折腾,返程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行驶在那段凹凸不平、无比漫长的路上,从反光镜看着蜷缩在车内的妻儿,他心里难过到了极点,当下叫坐旁边的龙能用手机帮他录制视频。那是从学会给人拍视频以来,他第一次请朋友给自己寻制视频。其实之前也遭受了不少委屈,例如欧通明事件之后,好些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没钱治病或遭难了都要找他帮忙,有个人遭拒后竟发信息到朋友圈上骂道:“还以为你是我们的英雄,原来是狗熊,呸!”他都咬牙扛下来了,不管怎样,自己选择的道路还是要继续走下去的,这次让妻儿跟着受苦,他在沉默中爆发了:

     

    我叫欧正进,妻子是广西人,儿子在广西出生,今年快五岁了。我们之前在广东做生意,回铜仁后我跨行做自媒体,边做边学。

    做自媒体,在别人看来很好玩,今天跑东,明天走西,潇洒啊。可能别人是这样的,真潇洒。而我,不是。一开始,我帮乡亲、朋友写写拍拍,做网络宣传,年底偶尔接点婚礼拍摄有钱收外,其他的基本是义务和低价。我真不会谈价钱,有时候开不了这个口。于是,我成了这一带的“雷锋”。就这样过着,学会习惯。爱好的,请你吃顿饭;健忘的,今天帮完他,明天把你删了;不可理喻的,有的事情我不方便出面、不能发出,他还要骂你,好像你欠他似的。更多的,还是很关心我的,好多前辈愿意帮助我、指导我。唉,这个“一开始”就是两年!两年,我的生活依然如此,每天忙碌着。妻儿呢?妻子去堂哥的店上班,在东太建材市场卖世友地板。儿子跟着去那边上幼儿园,放学就去店里,跟妻子一同上下班。在建材市场,人们都管叫儿子“世友小帅锅”了。回到家里,儿子数着妻子的白头发,说比去年多了很多,已经拔不完了。我,只顾着自己的梦想前行,没有陪过他们出去玩,更不用说交钱给他们了。他们,没有在我面前有过怨言,有的是支持和鼓励着。

    努力。尝试。再努力。再尝试。我,总算推出了一些民间艺人,整出了点作品。比如安花织布老人吴书香参加张艺谋导演的演出《对话·寓言2047》,安花苗族绝技艺术团成员欧正宽上央视,拍摄微电影《苗岭上的法官》,等等。虽然微不足道、徒有虚名,但我满足地收进我的心囊。失去才有收获,我收获了我要的:每一份播种的过程与花开结果。

    这次,本来打算来拍一条视频发到近日刚对接上的“梨视频”赚一点稿费,以及得到邀请方的一点“红包奖赏”,谁知道成为了泡影。仔细算来,一路的油费、过路费,还有请“龙能全景”航拍那边的油费、人工,加上拖车三百元,一千余元就这样没了。付拖车费的时候钱不够,不得不叫妻子给我。

    其实,我今天带妻儿一起出来,一是让他们了解我每天在忙什么,二是想他们能参加活动开心一下。然而,这个近在咫尺的愿望都无法实现,还让他们在山野受罪。

    ……

     

    手机视频录好,关灯,车内陷入安静和黑暗。他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任泪水不断滑落,在车灯为他们在黑夜里撑开的一小片光明中缓慢前行。

    泪干后,继续前行。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就要不断前行,就要多彩人生。一次次行走在路上,在自己的家与别人的家之间奔波,有天他给自己的“悟到纪录”新增了一条:

    很多时候,曾想逃避与放弃;最后,我用肢体支配了大脑。告诉自己:不要输在别人的嘴上。

    有一天,他用诗歌写下了自己的心情:

    我习惯向前走/避开喧嚣的城区自由前行/有天,我踩进未干的水泥地/回神一看/两个脚印/我跟正收工的工人/道了歉意,几天后/干了的水泥地,有我的脚印/似乎很深/布满了树叶与灰尘/想起,有一个人/一字不识的孤儿/风风雨雨,一步一个脚印/从苗家森林里,踩出一道道光明

    他诗中所提的“孤儿”,指的是贵州籍苗族世界名人吴向必。吴向必老老先生的家乡牛郎镇与沙坝乡毗邻,在他看来就是自己身边的亲人和英雄,每当遭遇坎坷、颓废不振时,脑中总会浮现先生充满慈爱的笑脸,默默地鼓励他做一个坚强的人,勇敢攀登生活中的刀山,善于度过日子里的火海。

    同龄人中或许很难有人理解他“我习惯向前走/避开喧嚣的城区自由前行”的心情,文学诗歌界中或许也很少有人夸赞过他朴素直白的文字,但有什么关系呢?写诗就是一种爱好,和视频、照片一样,都是记录自己活过、爱过、奋斗过的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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