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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 洁‖木香飘荡
    时间:2018年11月23日   作者:聂 洁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木香飘荡(纪实散文)

    聂 洁 

     

    1

    所谓木香,那是来自深山的原木散发出的本味。我有完整记忆的生活,始于木香,也伴随着木香。

    新家隐藏在一堆一堆的木材垛子后面。住木板房,燃料是木块、树皮,用木水桶挑水倒进木水缸里,木瓢把水舀进锅中,盖上木锅盖;碗碟放进木碗柜里,米面装在木柜子里,衣物堆在木衣柜中;坐在长木凳上,围着方木桌吃饭;一天结束,母亲招呼一家人依次在木脚盆里洗完脚,躺在各自的木床上睡去。祖父的棺木做好,漆上黑漆,放在屋子一角好几年了,后来祖父去世,就进入这副棺木里,埋在山坡上。最终父母也进入各自的棺木中下葬。

    ——木质器具,占据了生活的大部分内容。

    打开门,浓烈的木香扑来。木材垛子堆到了家门口。

    夏夜,孩提的我们把长凳摆在院坝空地上,月光如洗,这是我们一天中最美好的时刻。夜风送来凉意,寻着木材垛子空隙穿过来,带着木材的清香味道。左邻右舍的大人们慢慢聚到我家门口,各自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母亲手里拿一柄撕成细丝的干棕叶,时不时往身体周围挥舞一下,驱赶蚊子。祖父则摇动着手里的那柄破蒲扇赶蚊子。院子里总共四户人家,娃娃们都到空地上来了,大一些的往木材垛子上爬去,坐在高高的垛子上仰望圆月,小的就在垛子间躲猫猫,大呼小叫。

    庞然大物般的东风牌卡车停在木材垛子旁。场长一声吆喝:“上——车咯!”家属队的妇女们纷纷从不同的屋檐下冲出来,围在车子停靠的那堆木材旁,几个爬到垛子上去,几个到车上去,其余的在下面接住粗重的圆木头,蚂蚁搬家似地把木头往车上送。家属队由家庭主妇组成,只有极少数子女,男性比例相当少。就是这样一支家属队,在储木场里,硬是把整个石阡县二十几年间砍伐的大大小小木材,从卡车上倒上倒下,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储木场已是空空如也。木材来自偏远的深山老林,在储木场经由这些妇女的手转运。卡车从林区拉来木材,她们卸下,码成四四方方豆腐墩状。有空车来,她们又把这些木材装上车,往贵阳方向运去。我小时候看见的圆木头非常大,蚂蚁搬家一般,好多个妇女围住,伸手,两两互捧,弓腰,每个人都涨红了脸,吃力地挪动它们。随着年龄增长,木材却越来越小,要好几个人合抱才能搬动的木材几乎看不见了。

    早年间,储木场里的木材垛子,一直堆到了我们家门口。

    这些木材的前生当然是山里的树。老师告诉我们,树的年龄可在锯口处数得出,一个圆圈就是一岁。我从来没有去数过,那些圈太多了,密密麻麻,我没有这个耐心。随它们多少岁吧,它们都已经不再是树了,木材是树的尸体。长大后读屈原《桔颂》,他极其赞美“后皇嘉树”,因为它“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可我从小看到的树都被腰斩后拉出深山,成了尸体。我们都喜欢这些树的尸体,每天在木材垛子上爬上爬下玩。最喜欢的是剥了树皮的那种,光滑,圆润,偶尔也有个小疤痕。日晒雨淋后,长出菌类,菌类中有种小小的白色蘑菇,摘下,拿回家煮在汤里,很韧,也很鲜。

    木材是树的尸体,树却因木材而得到重生。木材被制成家具器皿,建成房屋,造成纸张,以全新的面貌开始新生活。这是一个奇妙的轮回。最不堪的边角废料,也可做柴火,舍不得丢掉。

    母亲一听到场长的吆喝“上——车咯!”,赶快在蓝布围腰上擦干手,一边走到门背后,找出“难找(音)”(搬动木材的工具,锄状,柄细,铁质鹰嘴状,高举起,往木材上用力啄下,啄紧,以此拖动木材)提在手里,跨出门去。走到门口回头交代祖父:爹,锅里的饭快要沥得了,菜放在案板上的,你弄一下……母亲干活特别卖力,每次回来,汗水都湿了头发,衣裤上沾满尘土,满面疲惫。她一手扛着“难找”,一手揽腰,抱一捆柴火。这些柴火有时是从圆木上扯下的树皮,有时是在地上捡的木块。我家的灶膛里,因此永远有旺盛的火苗。

    大多数木材由东风牌卡车运到储木场来。由河里运来的我只看到过几次,木排停靠在码头边,场长一声吆喝:“起——料了!”家属队的妇女们纷纷来到河边,从河里把湿淋淋的圆木头扛起,人也马上湿淋淋了。她们艰难迈步,趔趔趄趄,把沉重的木头散乱堆放在指定位置,待它们干了,再码放成豆腐块状的正方形垛子。

    经年累月,沉重的木头,压得母亲的骨头变形,屋里常年弥漫着伤湿止痛膏味道,或者药酒的苦涩味道。这些病痛,是母亲获得不菲收入的代价,以健康贴补家用。

    放木排的必须是青年男子,比如我大哥。他是石阡最后一批放排人。

    我依偎在祖父怀里,在火塘边烤火。大哥肩扛一捆抓钉,斜背个褪色的帆布包,从门外进来。他又瘦又黑,裤腿挽起,露出黑黝黝的细腿,脚上一双湿漉漉的草鞋——他的木排刚刚停靠在岸边码头上。一家人都兴高采烈,特别是母亲。大哥在火塘边坐下,指着他的小腿,笑着对我说:“看嘛,我们从包溪尧上来的人,皮肤都像青棡树皮了。”包溪尧上是林区,印象中那个地方指代遥远、落后、贫穷,却远到我无法想象,只知道木材都从林区来。

    是长大后才了解的:石阡有名的林区是坪山、甘溪、伍德、青阳、石固、聚凤。包溪尧上就属于坪山。每一个林区都是既远又穷的代名词,然而林区是乡下最先通公路的地方,林区的公路都由林业局修筑,修公路是为了运输木材。当年的林业局,是除了县车队和粮食局以外自己拥有车队的单位。汽车司机们非常神气,他们把车停好,从驾驶室跳下,很随意地走进屋里。父亲很高兴司机到我家屋里来,正好放在床下的汽油瓶空了。他把瓶子拿出来,跟司机说,接点汽油给我。司机很爽朗:好。拿起瓶子,去打开拧得邦紧的油箱盖子,插一截管子进去,把管子的另一头放嘴里吸,油出来了,迅速接到瓶子里。司机扭头往地上使劲吐口水。

    我喜欢闻那股新鲜的汽油味道。父亲打火机里的棉花干了,得浸湿汽油,才能打燃。每次都是我去做这件事,我很乐意做这个,因为汽油味道实在太好闻了,与木香完全不同。木香太普遍,生活里无处不在。而汽油,带着一股遥远陌生的气息,让人想象与眼前不一样的远方,不一样的事物。汽油能让汽车跑起来,能让飞机飞上天,能让打火机着火……

    汽油代表未知的远方,代表现代和发达。

    无数把木材运走的大卡车就来自远方,卡车浑身飘散着汽油味。司机说外地话,有时他们的驾驶室里会坐个年轻女子,长发,长裙,很是漂亮。有次,就有那样一个女子来我家屋里,借我家梳子梳头。她跟我大嫂说话,说她去温塘洗澡来。她的长头发湿湿的,她把梳子拿出去,站在我家院子里梳她那湿湿的长发。这些车和人都带着远方的气息,陌生又新鲜,有股类似汽油的气息。

    我们的生活里只有木香,少有汽油味,尽管沉重,老旧,但又何尝不亲切而重要。

     

    2

    偌大的蓄木场,一圈厚实的石墙围住,临公路边有两道铁门,河岸边也有两道铁门。当我家房子从木材垛子里挣脱出来时,院子露出的空地越来越宽阔了,住户也越来越多。储木场一分为二,一边被隔断出来作为生活区。我家对面建起了一栋砖房,我们搬进了新居。祖父的棺木仍旧放在旧房子里,那屋子透出股阴森气,大门都无需关闭,也无人敢进。直到祖父去世,黑漆的棺木被抬出来,把祖父装进去,抬到了五老山的邱家坡上入土安葬。

    安葬祖父的那天,阴雨绵绵。五老山邱家坡一带,上山的小路窄、陡。其实并没有路,大约是走的人多了,就踩出来一条路来。坡上是乱石岗,杂草荆棘丛生。八个抬棺人费力地走在前面,我尾随在送葬队伍后面。突然,在一陡坡处出现险情,我分明看见那几个强壮的抬棺人踉踉跄跄,几乎站立不稳,就要滑倒!后面带着长凳的人赶紧上前,把板凳垫在棺材下,才稳住了,没有让棺材落地——据说棺材一旦落地,是很严重的后果。我看着人们惊心动魄的动作,十三岁的心脏急速跳动,绷得紧紧的。一群人在这截陡滑的坡路上挣扎了好一阵子,终于上去了。

    我随后走过去,发觉自己的脚在此站立不稳——风化碎石,陡峭,左侧悬空,虽然不是很高,摔下去也够受。费劲走上去,祖父的坟地在那高坡上,四野荒芜。长方形的坑已经挖好,一系列仪式过后,棺材放进坑里,填土。父亲铲着土往里填,一边喃喃说着:人这一生啊,好赖就这样过去了。

    那天天气格外阴冷,好像老天特意制造的送葬气氛。我独自待在一旁,打量祖父长眠的环境:空旷的野坡地,杂草荆棘,一片荒芜,湿地上有牛蹄印。祖父墓地右边,隐约一条小径在草坡上横过去,绕过对面一道山梁,延伸到另一边去了。远远望过去,那边坡地上开垦有小块庄稼地,看不出种的什么,但可以看见并不茂盛。那面山坡仍以荒芜为主,没有树,野草也浅显,泥洼里的牛蹄印显示,这是片放牛场。

    冷风吹来,瑟瑟发抖。

    居高临下,小城尽收眼底,我很快找到了储木场那宽阔的一片木材聚集地。祖父在此,也能看见我们生活的大院吧。冷风把父亲的喃喃自语吹进我耳朵里。多年以后,我已忘记了很多事,唯独还记得父亲为祖父的坟填土时说的这句话。对生命的困惑与忧郁,也许从那时起就开始植入了心底。从此,每年两次,正月初一和清明,都要去到祖父的坟前,拜年,挂青。那个山坡,因亲人埋葬在那里,被走得熟稔起来。

    埋葬了祖父不久,我们住过的旧木房拆除,一栋五层楼房在原地建起来。大院里住户陡增,好几十户人家进来,成为真正的大杂院。门外,再无木香。一墙之隔的储木场里,木材垛子越来越少。以前一天有几辆大卡车排队等着家属队装卸木材,到现在,几天才等来一辆车。妈妈们越来越老,干不动重体力活了。所幸,后来的木材都很秀气,大多长成细长形,即便是年纪已大的妈妈们,一人扛一节木材也没问题。到了后来,连这样秀气的木材也难见到,储木场更加宽阔空旷,家属队终于解散。最后,里面仅剩几个稀稀拉拉的木材垛子,风吹日晒,已显出黑褐色,裂开大口子,完成了从木材到朽木再到报废的过程。

    母亲那一帮人,真的老了。一个个腰也弯了,背也弓了。皱纹满面,白发满头。她们的很多夜晚,都交给疼痛,呻吟低徊,尽量让身体的疼痛不动声色。只有次日清晨弥散在屋子里的药酒味道,暴露出夜晚的疼痛经历。都是早年储木场里的木材在骨头上烙下的印记。母亲从未埋怨过这些把她骨头压得变形疼痛的木头,相反她对这种经历心怀感激:这种繁重劳动贴补了家用,让我们一家丰衣足食。她说石阡这个地方很好,土地肥沃,只要勤劳就不缺吃穿。住在河边的蓄木场里,吃水烧柴都方便——合乎一个农民的理想居住环境:“柴方水圆”,母亲对此心满意足。

    而住在河对岸半山腰大嫂的满孃家就不一样了。

    站在我家院子里,可看见河对岸半山坡上满嬢家那个名叫摩罗的村子。一片稀疏的绿树荫,在光秃秃的山坡上非常惹眼,昭示村庄的存在。山脊上,几条小路,弯弯曲曲,一清二楚。自打我第一眼看见五老山起,它就是那光秃秃的模样。

    一般都是正月初五日,去半山腰摩罗村的满嬢家拜年。

    过老大桥,走一截田埂,抬脚上坡,一直向上,绕几个弯,见到菜地了,有稀疏的树了,也就进入寨子了。我们在满嬢家院子里玩气球,听见大嫂在问满嬢:夏三哪里去了?满嬢回说:山上弄柴去了,要晚点才回来,现在柴不好弄,要翻过五老山去那边坡上才有柴。满嬢说着,伸手往山上一指。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风化石山坡上一条白光光小路,从她家屋后蜿蜒向山上而去——翻过五老山,那得有多远?

    晚饭时候,夏三挑着柴回来了,他把柴火放在房子的一头,过来。正月间,已不那么冷,他敞着衣襟,我看到他在出汗。大嫂同他打招呼:三三,弄柴回来了?去得远啊?三三笑着回说:是很远哦,我们这边山上小树都没有一棵,连茅草都被割完了,要翻过五老山去沙坝那边弄柴。

    满嬢过世后,我们不再去拜年。站在我家院子里,仍能看见河对岸半山腰摩罗那个寨子,还能看见夏三三弄柴要走的那条白光光小路,从他家屋后蜿蜒而去,我知道那条路可通往五老山背面的沙坝。多少年来,五老山还是那番模样,光秃秃一片。

     

    3

    储木场终在新千年后,成为房地产开发商的楼盘,几栋楼房起来,储木场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曾经一个大院的老邻居,被打乱重组,我生活了多年的院子不再。

    时光匆匆,我们只顾埋头赶路。这期间,我那与木香相伴一生的父母,相继躺进木制棺材里,长眠地下。

    时代飞速发展,世界迅速改变模样。不知不觉中,视线内的木房越来越少,几乎要被砖混结构房取代殆尽了;家中的木质器皿已被塑料、金属、陶瓷完全代替。有人怀念起了木制品,然而,纯木制品已很难觅得,只能寻找原色合成板替代原木,聊以自慰。木香淡出了生活。

    自从河对门北塔大道修好,半山坡摩罗的村民,大多搬迁到了大道两旁,村民们都住上了宽敞漂亮的砖混结构楼房。大嫂的老表夏三一家,也早就搬迁到北塔大道旁居住,靠做生意过上了殷实生活。当然,他们也都不再需要去砍柴作燃料,每家都用电、液化灶取代了柴火,从前的柴灶和砍柴经历永远留在了记忆中。

    每年正月初一和清明节,照例要去祖父坟前祭奠,烧纸上香。走了三十几年的那条山路,沿途模样不曾发生过大改变。记得曾有那么几年时光,春天的邱家坡一角突然出现了绚烂色彩——那里绽出一片粉红的桃花,云彩般飘落在褐色山坡上,突兀而亮眼。到底是桃花,终归是悦目的。清明节上山,途经那片桃林,说不出的美好。穿过这片轻盈的粉色桃林,到达坟茔间。这时候,往往似有所悟:山坡上的坟茔,在生机勃勃的桃林中,掩映于桃花下,似乎正在完成生命的轮回,告诉人们死亡并不全是凄凉与哀伤,有哲人说过:死不过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种形式。那些年,全城人都诗意地把邱家坡那一片坟茔地称作“桃林”。

    然而农民的种植,终究要以收益为目的,而主要不是为了审美的需要。几年下来,那片桃林面积不但没有扩大,反而因产生不了经济效益,无法持续下去,终被砍光。“桃林”存在的时间太短暂了,比生命还短。桃林消失以后,也陆续有一小片梨树代替,终形不成规模,难以为继。通往那片坟山的路径,依旧一片荒芜。

    五老山犹如一位长者,伸长手臂护住石阡县城,终因荒凉,显得寒碜。在老一辈石阡人的记忆里,从前的五老山,树荫蔽日,豺虎出没,一城人待在城墙内,天黑即关闭城门。那时候龙川河浪高水深,舟楫往来,熙熙攘攘,往返于思南、塘头,承担大宗货物运输。

    五老山成为眼前这番光秃模样,是后来的事。大练钢铁时期,满山树木砍伐殆尽,青山变童山,才呈现出如今这贫瘠面目。随之改变的,是河流的样子。龙川河里,除了温塘那里的摆一摆渡船,河流再也承载不起航船。水不能载舟。

        昔日模样,只能永远铭刻在那一代人的记忆里了。

    在三中读书时,从教室的窗户看出去,正好望见打石坡一片密密麻麻的坟茔,山顶有一座纪念塔。时不时还可见到送葬队伍逶迤在那荒坡上,引得教室里多半人都扭头望过去。那座坟茔岗,荒凉中透出鬼气,是恐怖故事的背景地。那里是城区的主要墓地。

    埋葬我祖父的时候,邱家坡这一带还很荒凉,坟茔较少。几十年时间,城市在扩大,坟山也由打石坡一处增加到邱家坡两处。都是瘦瘠的坡地,乱石岗,只长茅草和荆棘,不长庄稼,离村寨又远,才辟为坟地。打石坡已被坟茔挤得满满当当,于是,邱家坡就热闹起来了。

    走在城区的主干道上,抬眼望去,小城东南方向的打石坡上,点点坟茔,分外刺眼。现在,五老山半山腰邱家坡一带也可与之相媲美了。光秃秃的山上,坟茔座座,连棵稍能遮挡的树都没有,实在与一个向现代文明快速发展城市相悖。多年来,城区可视范围内的绿化一直迫在眉睫,也一直被高度重视。可是,“年年造林不见林,年年植树不见树”,从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开始,我亲历了城区绿化造林过程。

    为保证造林成活率,天寒地冻的腊月,在荒山上,顶着寒风,挖大坑,植大苗。施肥,浇水,培土——有利于树苗成活的所有技术全都用上。来年开春,我们又上山,以为可以看见枝头嫩绿的树叶。结果,所剩无几的树苗幸存,其余均夭折,光秃秃的小树干孤立在朔风中——树苗被人为破坏。大多为附近村寨放牛娃折断,甚至连根拔起,也有清明节上坟挂青的人折断用来做挂青棍的。如果遇到山火,更是树苗的灭顶之灾。山火大多发生在正月间初一初二那几天的上山祭奠,焚烧香烛纸钱、燃放爆竹引起……总之,造林一次又一次宣告失败。

    记得有一年,为提高坟主的护绿积极性,保证造林成活率和保存率,林业局规划在两处坟山植柏树大苗。民间认为,柏树是护坟的优良树种,坟前植柏树象征吉祥,可庇荫后代子孙。那年上山发现祖父坟前已经成活了两株柏树苗,大家都很欢喜,可第二年去,已经踪影全无。

    办法用了许多:为加大对树木的保护力度,深入宣传生态文明,林业局工作人员清明节在各个上山路口,发放杆子,用于挂青,免于折树枝;利用电视、短信大力宣传,倡导祭奠移风易俗,禁止在山上放烟花爆竹,提倡文明祭祀,在坟前摆放鲜花寄托哀思……

    为保住造林绿化成果,不可谓不用心。让林业人很有点成就感的是,人们的观念在慢慢发生改变。坟前摆放鲜花代替焚烧纸钱的越来越多。山坡上鞭炮声逐年稀疏。随着公墓山的开辟,丧葬习惯的改变,土葬改为火葬,城区可视范围内的坟茔终于不再增加。

    ——所有这些改变,使五老山的颜色,也悄无声息地由褐变绿。

    我们依然每日行色匆匆,埋头走在既定路线上。可是如果你愿意,在某天,将眼睛从手机上抬起,在扭一扭有些酸痛的脖颈时,不经意间眺望周围山坡,你会暗自吃惊五老山的颜色,是哪一天变成绿色的了?那绿,深浅不一,层次不同。最让人惊喜的是,绿的面积越来越大,逐渐遮住了昔日荒坡上的坟茔点点,荒芜渐被生机取代。宽厚如长者的五老山,依然伸开长长的双臂,把小城轻轻拥住。这位长者,身着五彩霓裳,衣裳色彩随季而变:春来,新绿中缀着墨绿,点染桃红李白;夏季,换上深绿色大衫,遮挡强烈阳光,让人看得眼里都能溢出绿来;秋天的山坡,换成一件色彩斑斓的衣衫,那明黄,火红,黄褐,深绿,尽显富丽堂皇。冬日,五老山犹如在火炉边打盹的老人,收敛了,只身着色彩严肃的棉服,似沉睡,也似沉思……

    山色愈加丰富,木香带着蓬勃的生命气息,从山上飘来。

    想起夏三家老屋子后坡,那条通向山背后的砍柴路,还在吗?扭头遥望,对面半山腰的摩罗村,夏三曾经走过的那条白光光小径,早已被浓绿荫蔽。

     

    4

    大哥十六岁时,以一个外乡人的身份到达石阡,把体魄与性命交付到河流中,换取一份生活。他是家里除父母之外的另一个重要支柱,当我上学后,学到“顶梁柱”这个词,立马就把这个词安放到大哥头上——他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的命运也与木材密不可分。

    大哥的职业生涯就从包溪河上放木排开始。在包溪河边,扎好木排,顺包溪河而下,一路漂流到县城。如我幼时某日,依偎在火塘边祖父怀里时看到的那样,黑瘦的大哥扛着一捆扎木排用的抓钉进屋,笑着把他小腿指给我看:看看我们从包溪尧上来的人,皮肤像老青棡壳了!从此,“包溪尧上”以遥远偏僻贫穷留在我的印象里,多年不变。

    大哥的整个青春都交给了包溪河。自最后一批木排从包溪河放出来后,他上岸,由一位放排工成为一名林业工作者,这也就是他的终生职业了。

    以贫穷著称的包溪尧上,多少年来一直指代遥远、偏僻、贫穷、落后。木材资源被采伐殆尽,国家林业政策出现调整,林业工作才由木材生产转为资源保护,放下斧锯。包溪尧上那曾经贫穷偏僻的地方依然贫穷偏僻,并没有因大量出产木材而为当地带来财富。老早就修通的林区公路,只是简易通道,只为行驶运输木材的卡车使用。当地村民用不上这条路,他们没车。多少年来他们的交通工具是双脚,最先进的运输工具是马。

    林区,木材是唯一的资源。山里人最便捷的来钱路子只能是砍伐树木换钱。留下还未砍伐的山林,一度成为偷砍盗伐的重灾区。送娃读书的,家用需差油盐钱的,生病需要买药打针甚至住院的,无不是伐树换钱,解决日常所需。如果运气差一点,被森林公安查获,只能自认倒霉。

    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我曾参与过城区木材市场的管理。当时,国家的林业政策已经转向对森林资源的保护,加大了对乱砍滥伐的惩治力度。出于对当时当地实际情况的考虑,农民自用材允许少量流通,故而在县医院一带自发形成木材市场。每到场天,十里八乡的农户肩挑背扛,部分由赶场车运输,一些建造木房所需的材料运到此地出售。对木材市场的管理,以收取一定比例的育林基金为主。在这里,我认识了建造一座木房所需的材料:柱头,檩子,椽皮,楼板,窗框,门框,挑……

    然而,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自建木房逐渐被钢筋水泥筑造的商品房取代,所有木制品都被钢材、铝合金等等新型建材代替,加上国家林业政策对林木砍伐的限制,几年后,木材市场被自然淘汰,退出历史舞台。

    虽然社会经济正在快速发展,林区却贫困依旧,并没有及时享受到社会发展带来的红利。与外部世界的飞速发展相比,差距越来越大。林区年轻一代的出路,唯有外出打工。

    直到新千年后,佛顶山丰富的动植物资源终于引起外界重视,位于佛顶山脚的包溪尧上,于2004年开始启动乡村旅游。就是那一年,我第一次有幸去到那遥远偏僻的包溪尧上。发源于佛顶山的包溪河,是龙川河的重要源头之一,我到达那清澈的溪流旁时,简直有点小激动了——自幼年起就熟悉的名字,因我大哥曾在此留下过痕迹,终得以相见,倍感亲切。

    正是佛顶山丰富的森林资源,孕育了这条清澈的河流,养育了石阡县几十万人口。也正是佛顶山种类繁多的野生动植物资源,以及保留完好的当地仡佬族民风民俗,成为一笔巨大财富。尧上仡佬族民俗文化风情乡村旅游启动以后,曾经“靠山吃山”——靠掠夺式采伐森林维系生存的村民,如今赋予了“靠山吃山”以新的含义:从伐木者转型为保护者。原来拥有森林资源也是一笔无可估量的财富!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叫人如何不保护呢!

    随着佛顶山升级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当地旅游更加红火起来,每年吸引数万人来此观光旅游,为当地财政带来可观的收入。曾经想方设法要逃离这贫穷偏远之地的人,纷纷回来,开起农家乐,办起养殖场,依托旅游,走上了致富路,过上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时过境迁,我那满头白发业已退休的大哥,每次来到尧上,都感慨万千,他亲眼目睹了尧上的过去与现在。过去,这个只有森林的地方,靠伐木换钱,但是村民并没有富裕,本地也未得到发展。如今,这个尚保留有森林的地方,一下成为了旅游胜地,良好的生态变身为无价之宝。依靠乡村旅游带动富裕起来的人们,过上了现代化生活,不仅把本地外出的人纷纷吸引回来,而且还吸引了不少贵阳、重庆等等大城市的人来此置房定居。该地面貌焕然一新,早已今非昔比。

    大哥唯有感叹:我在这里放排时,哪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啊!不可思议的发展!

    又闻到那熟悉的木香,从佛顶山茂密的森林里、从五老山茂盛的树丛中飘来,带着蓬勃的生命气息,让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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