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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 非‖平安颂
    时间:2018年11月26日   作者:若非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平安颂 

    若非

      

    平安夜 圣善夜 万暗中 光华射

    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 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

    ……

    平安夜 圣善夜 圣子爱 光皎洁

    救赎我们的黎明来到 圣容发出来容光普照

    ……

    ——圣诞歌曲《平安夜》

     

    1

    何飞后悔极了。如果他听何紫瑶的话,陪她过平安夜就好了,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撞到汤欣。

    下午放学时,何飞在校门口接到了何紫瑶。何紫瑶很兴奋,她上了车就激动地问何飞,爸爸,你知道今天什么节日吗?何飞瞥了女儿一眼,什么节日?何紫瑶说,平安夜啊。哦,平安夜啊。

    何飞望向车窗外,看到商店门前的圣诞树、闪烁的彩灯、五彩缤纷的苹果花和一张张年轻的张扬的脸庞。何飞并不喜欢平安夜,确切地说,他讨厌这个喧闹的节日。前妻就是平安夜走的,何飞记得,那天很冷,天色阴沉的傍晚,他穿着单衣站在楼下,看着前妻匆匆跑上了那台停在小区外的奔驰车。整个晚上,他都陷于一种随时都想去死的冲动中,直到夜半何紫瑶醒来,不明就里地冲他喊了一声,爸。如果不是女儿何紫瑶的存在,何飞恐怕早就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了。何紫瑶像一枚吹弹可破的果冻,她一叫,何飞就心软了。

    何紫瑶说,爸爸,你要陪我过平安夜。何紫瑶是第一次提出要过平安夜。何飞乐了,嗬,你还知道过平安夜。那当然了。何紫瑶在后排嘟哝着说。

    停下车,何紫瑶从车上跳下来,把一张纸递过来,何飞打开来,是一张“过节清单”,歪歪扭扭的小字写着平安夜和圣诞节要做的事情,玩什么,吃什么,去哪里,都写得很清楚。何飞没说话,推着女儿进了单元楼。楼是老楼,楼梯间光线昏暗、色泽肮脏破败,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霉味。他们做了些简单的吃食,何飞叮嘱女儿去做作业。

    你不陪我我就去找我妈。何紫瑶边往房间走边倔强地回头看他。何飞不愿意何紫瑶去找前妻,找你妈,你妈这几年搭理你吗?何紫瑶不说话了,垂着头。前妻在新的夫家很快就生了一个儿子,整天在QQ空间晒娃,生活过得好不愉快。开始的时候,她定期给何飞打女儿的生活费,后面连生活费也不打了,何飞也懒得问,几乎断了联系。何飞想着就来气,她心里哪里还有你?看着何紫瑶的样子,何飞又有些心酸,过去抱了抱何紫瑶,乖,听话,等爸爸回家。何飞出门的时候,何紫瑶近乎祈求地说,爸爸,你陪我嘛。给我好好做作业。何飞丢下这句,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何飞听到女儿的声音,抬头去看,只见何紫瑶趴在阳台上,冲他挥手。她说,爸爸,平安夜快乐。何飞说,你少来,别指望我带你去玩,赶紧回去做作业。何紫瑶冲他吐了个舌头,身子一抽,人不见了。何飞一猫腰,钻进车里。

    何飞是一名黑车司机。他开一台五年前八万多人民币买的小轿车,现在已经显得极为陈旧了,但这车在购买当时还算是挺可以的。原本是家用代步车,三年前他创业失败,穷得几乎只剩下了这台小轿车,妻子抛夫弃女狠心离去,他带着女儿租下老居民楼的小房子,就着这辆车,干起了跑黑的的营生。三年来,他拉过不知道多少乘客,听过不知道多少故事。在他的后排,坐过热恋中的情侣,刚离婚的中年妇女,总觉得生活没意思的秃顶男人,偷偷拉手的小学生,打扮时髦的女大学生,下车就被警察抓住的小偷惯犯……他听过他们的故事,看过他们沉默欢笑哭泣。因为跑黑的,他似乎和这个城市里形形色色的人,都产生过交集。开始的时候,何飞习惯沉默,他的职责只是把乘客送到指定地点,如果路途足够远,会认认真真地听一段他人的故事,也仅仅是听,不多言语,他不是不善于谈,只是不敢随意开口,怕绷不住,故事出来了,过多的情绪也出来了。可渐渐地,故事听多了,他人的情绪看多了,何飞就慢慢觉得,自己那点事,也仅仅是故事,一个人的石破天惊,对他人来说,也不过是蜻蜓点水。这个城市不知道有多少个黑车司机,每个人身后都有一个自觉灾难深重的故事,何飞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个。

    天是什么时候黑的,路灯是什么时候亮起的,何飞还真没注意,他眼里只有客人。那些站在路边的人,他能准确分辨出哪类人需要打车。何紫瑶打来电话时,他正在往市政广场赶,这一夜,好像全市的年轻人都准备聚集到市政广场去。广播里说,晚上市政广场有盛大的活动,主持人声色张扬地形容即将到来的这场活动盛况空前,全然不知道自己的话正一点点地加剧着市政广场附近的交通堵塞。

    何紫瑶说,你在哪?何飞说,路上呢,跑车,有什么事?何紫瑶说,你还不回家吗?何飞说,忙呢,要跑车。何紫瑶说,我想去市政广场玩,那里好玩。何飞说,谁说的?何紫瑶说,广播里说的。何飞说,广播都是骗人的,我刚才路过了,市政广场别说人,屁都没一个。何紫瑶说,你才骗人,大骗子。何飞挂了电话,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晚出门的人多,生意好,他决定,干到深夜,狠狠赚上一笔。

    把客人送到广场,等了会都没客,这个时候几乎只有赶去广场的,没有离开广场的。何飞决定到处溜溜。刚离开广场不远,就堵住了。艰难挪行几步,何飞想起来一条捷径,并迅速地拐上了路旁的一条小道。这是一条林深处的小道,和拥挤大道相比,小道反倒宽松、安静许多,路旁散落一些小店,因为位置偏僻,看来生意也颇有些惨淡。何飞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着,希望能遇见一个打车的人。这时候何紫瑶再一次打来电话,何飞接了起来。爸爸,我要去市政广场玩,广播里说,那里人好多好多。何紫瑶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哀求。何飞说,听话,乖乖做作业。

    砰——车撞到了什么。

    何飞条件反射地刹车,轿车发出一阵撕裂的喊叫,停了下来。何飞愣在那里。好像是一个人。他忙着和女儿说话,没太注意前方。好像是一个人。何飞再一次想,他有些颤抖,熄了火,哆哆嗦嗦地下了车,果然,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人。一个红头发、寒冬里穿着丝袜短裙、露出纤细长腿的女人。

    何飞第一反应是看四周,有没有人和监控,他本能的反应是逃跑,他没钱,又有无人照顾的女儿,他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但偏偏路边就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也神色慌张,看到何飞看自己,那人如梦初醒的样子,一溜烟跑了。何飞正犹豫着的时候,地上的女人发出了“哎哟”的一声。

    何飞心中一亮,庆幸地想,没死。正要去扶她,她却自己爬了起来,紧张地四处张望。

    人呢?人呢?人呢?她转身抓住何飞,追问道。

    她一说话,一股浓郁刺鼻的劣质香水味,就猝不及防地冲进了何飞的鼻腔。何飞被她摇得晃来晃去,她那张涂抹了厚厚一层化妆品的脸,就像飘摇的脸谱,在灯光背景下,有一些诡异,让他好一阵晕厥。

    何飞使劲定了定神,在这呢,没跑。

    她又问,人呢?追我的人呢,哪去了?

    何飞想起那个突然跑掉的男人,他呀,跑了。

    跑了?

    啊,对,跑了。

    你让他跑了?

    不是我让他跑了,是他自己跑了,我哪里知道他不能跑?

    那是你撞的我?

    啊,是,不是,是,是。

    到底是不是你?

    何飞愣了一下,是。

    他妈的。她说,他跑了,你负责,你是肇事司机,赔钱。

    何飞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赔钱?不是,你谁呀你让我赔钱!

    我谁呀,我张,我汤欣,不对我跟你说我是谁干嘛?你撞了我,交通事故啊,不赔钱吗?

    不是姑娘,这样啊,不行我们报警,我们一起找追你的人,要说责任,那人得有一大半,再者说了,你看你,也不像伤到哪里的。

    没伤到吗?我现在全身都疼,心跳很快,砰砰砰,砰砰砰,不行,我要死了。

    看着眼前这个自称汤欣的陌生女人,何飞后悔极了。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就该在家陪何紫瑶的,至少不该承认是自己撞的她,反正她那时候撞懵了,也不一定弄得清楚。

    何飞这么想时,汤欣已经钻进了他的车上,使劲带上门,车门砸得很响。何飞拉开车门,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不赔钱,我就不下来,我赖上你了。

    你这不是无赖吗?

    到底谁无赖,你撞的我,一分钱不出,你就想打发我啊?

    好,你耗是吧,我跟你耗。何飞回到驾驶位,你爱下不下。

    就不下,你去哪我去哪,除非你赔我钱。

    我报警啊,何飞在屁股下找到自己的手机,等警察来解决吧。

    汤欣飞快地扑过来,一把抢过何飞的手机,使劲攥在手里,不报警,就私了,你给我两百块钱算了。

    何飞无奈地看着她,我他妈是服了你了,要钱没有。他点火,踩离合,换挡,车子原地抖动了几下,开始往前走。看谁耗得过谁,把安全带系上。

    那就耗着吧。汤欣系上了安全带。

    何飞平复自己的情绪,开始像往常一样,边缓慢前行边打量路边,希望寻得一个需要搭车的人。果然,没多久他就看见一个人,并把车停下在那人面前,摇下车窗,姑娘你去哪?

    路边的人正要说话,副驾驶上的汤欣突然说,别,这车我包了,谁上都不可以。

    走出去好远,走完僻静的小道,走完拥堵的路段,汤欣如法炮制,何飞一个客人没拉到。何飞心里暗自叫苦,你不是要钱吗?我给你一百,你下去吧。

    我不,我现在不要钱了,就这么耗着呗,谁怕谁,反正我没事。

    看这架势,汤欣是跟自己杠上了,何飞知道再这样今晚这车大抵是跑不成了,便把车往郊区开。城区车多,太堵,人多眼杂。他心里盘算着,出城区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她拉下来。遇上这种人,不狠点不行。

    打定主意,何飞便只顾着开车,恨不得早一点杀出城去。副驾驶上的汤欣也没说话,扭头看着窗外。道旁的楼房越来越矮,何飞的心情就越来越轻松。又继续跑了十几分钟,车辆已经不多了,路边也阴暗隐秘,适合下手。何飞正要停车,突然听到旁边的汤欣哭了起来。

    何飞吓了一跳,把车在路边停稳,你怎么了?汤欣不说话,只是哭。何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明明是准备下狠手把她丢在路边的,现在却下不了手。她的哭声很轻,但却极为清晰,何飞听不下去,索性熄火,下车去路边抽烟。一支烟烧完,何飞转回车外,把我电话给我。

    埋首的汤欣突然抬起头来,一脸湿湿的,近乎祈求般地说,别报警。何飞迟疑了,他顿了一下,递过去一张纸巾,擦一下吧!

     

    2

    电话那头,很吵。你在干嘛呢?何飞问何紫瑶。何紫瑶大声说,玩耍啊,爸爸你要下班了吗?何飞说,你把收音机关小点。何紫瑶说,我听不到你说话,你下班了来接我啊,我挂了。何飞挂了电话,心想,小屁孩,大半夜了还欠着出去玩。

    何飞挂了电话,发现汤欣正从车窗伸出半个脑袋,看着自己,你情人啊?

    我女儿。何飞没好气地说。

    难怪眼神那么温柔,看起来,你也不算什么坏人。汤欣把头收了回去。

    何飞说,呵,我坏起来不是人。

    何飞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这个之前恶狠狠的女人,突然换了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他很为难。他回到驾驶位,调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微微往后躺了去。

    你哭什么呢?何飞说,是你讹上我了,我都没哭,你哭什么?你比我还委屈?

    你管我呢。汤欣使劲擦了擦脸,给我一支烟。

    何飞找了一支烟给她,会抽吗你?话是这么说,他还是用打火机给她把烟点燃。她使劲吸了一口,被呛着了,使劲咳嗽。何飞没有说话,自顾自地吸了一口烟,哭什么呢?

    汤欣没说话,又吸了一口,这一口,她没有被呛着。你得有四十了吧?汤欣开口问。

    何飞说,三十六。

    汤欣仔细看了何飞一眼,看起来老了点。她又说,今天平安夜,你还出来拉活,要么穷,要么没女人。

    何飞笑了一下,两样都占了,既穷,又没女人,不如出来拉活,既打发寂寞,还赚钱。

    汤欣似乎是笑了一下,还有纸吗?

    何飞又给她一张,她使劲擤鼻涕,发出奇怪的声音。刚擤完,电话响了。

    汤欣拿起电话,迟疑了一下,调整了情绪,接了起来。嗯,在工作……身体很好,都好……工作也顺心,一切都好……工作忙呢,这不加班呢……

    汤欣无奈地看着何飞,点开了扩音,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就你一人啊?

    汤欣说,不呢,还有同事,领导。她看着何飞。何飞顿了一下,那个,阿姨,我是小何啊,最近特别忙,公司订单多嘛,就加班了。

    那边说,哦哦,那我就放心了。小佳啊,妈听说今天是平安夜,虽然不懂什么是平安夜但是觉得应该给你打个电话。我知道你心里对我们意见大,我们对不起你,你辛苦了……孩子,平安夜快乐……

    汤欣的嘴巴哆嗦了一阵,挤出一句,妈,您也平安夜快乐。

    挂了电话,汤欣陷入沉默。

    何飞灭了烟蒂,你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还睡了,身体好,工作顺心。见汤欣面色不好,又说,不好意思啊,我开个玩笑。

    汤欣转向何飞,认真地说,你刚才不是问我为什么哭吗?

    何飞说,是啊,不过你现在不哭了,我也不想知道了。

    汤欣说,我就是怕。

    何飞问,怕我?

    汤欣说,不全是,也有其他怕的。这些年,网上见多了,很多女生晚上出去被人抢劫、强奸、杀害,很可怕。今天是事情,也把我吓着了。

    何飞来了兴致,今天的事情?什么事?

    汤欣迟疑了好一阵,看得出来,她心里在挣扎着什么,其实,我是一个托,酒托。

    何飞恍然大悟,难怪,不让我报警,是因为做贼心虚啊。

    汤欣白了他一眼,就你撞我那会,我刚从酒吧出来,就跟你看到那男的一起的,我们在酒吧消费了两千多块钱,他就以为可以和我睡觉了,出门就拽我,想把我拽走,我一挣扎,用力太猛了,冲出了人行道,就被你撞了。

    何飞又点了一支烟,所以这也不能全怪我,你自己也有责任是吧。见汤欣不说话,又说,你骗人那么多钱,就该想得到人不会那么简单。

    我知道,汤欣说,又不是第一天干这个事。

    何飞正了正身子,看着汤欣,早就听说有你们这种人,今天算是第一次遇见了,哎,来来,我采访采访你,这几年,靠着这行当,你赚了多少钱?

    汤欣一听,不悦道,你神经病啊,我这认真跟你聊天呢。

    好好好。何飞笑了,但你这确实是遭报应了,你说你今天运气多好,被我撞了,一来没有撞死你,二来还救了你。你说我的车要是不出现,不撞上你,现在你在哪里?

    汤欣看着何飞,在哪里?

    赤身裸体,不堪入目,啊,何飞夸张地说,可能早被那个了。

    汤欣扬起手要去打何飞,胡说八道,他敢,老娘剁了他。

    何飞说,你就吹吧你,一个弱女子,你还剁了他,人家不剁了你算好的了。

    汤欣说,你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撞了我?

    何飞说,那必须啊,你看啊,我这一撞,人家不敢强来了吧,把人吓跑了,估计现在正在哪怕着呢。

    汤欣说,你还越说越来劲,就你有道理是吧?我还没跟你理论呢,你撞了我,还没赔钱。

    何飞笑了,切,伤都没半点,还赔偿,想太多了吧。

    谁说没有?汤欣撩开头发,你看看,看看,肿了,疼着呢。

    何飞仔细一瞧,还真是,在黑黑的发丝里,还真有一个肿起的包。还真有伤啊,疼吗?

    汤欣对着何飞翻白眼。真是不长你身上啊,还问我疼吗,你说疼不疼?

    何飞竟然有一丝内疚,还有其他伤没?

    汤欣说,不知道,现在就只发现这个包。

    何飞想了想,要不,去医院查查吧?

    汤欣认真地看着何飞,半晌,算了,没事,应该没大碍。

    何飞又点了一支烟,问汤欣,你还要吗?

    汤欣摇摇头,难抽死了,也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怎么这么爱抽烟。

    所以这就是你不懂男人的地方了,何飞说,一个不抽烟的男人,得多么寂寞和痛苦啊。

    切,一个没有女人又没有钱的男人,才寂寞痛苦呢。

    何飞脸一沉,有一些不爽。

    汤欣识趣地吐了一下舌头,我多嘴,多嘴,行了吧?

    一支烟烧尽,何飞看了看时间,我说,你就不怕我把你怎么了?

    汤欣认真说,有一阵子,还真怕,尤其是想到了很多事,你又不停往郊区走。

    何飞说,我还真想了。

    汤欣笑了,切,就你,不是那块料,你给我纸巾那一刻,我就看出来了,还有你和你女儿打电话时的语气和表情,都说明你是一个坏不起来的人。

    何飞说,你就吹吧!

    汤欣说,这些年,我见识过的男人,还少吗?

    哎哟,何飞也乐了,还为此骄傲了。

    汤欣说,歧视啊?

    何飞说,不是,哈哈,不过我觉得,你也不算什么坏人吧,就是冲了点,开始挺讨厌的,现在看来,也还好。

    汤欣突然语气低沉,一个弱女子,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不强势点,不撒泼不闹事,很多时候只能受人欺负,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

    何飞不说话。汤欣的话,有些戳中人。何止是汤欣这样的人,就算自己这样的五尺男儿,不也常常缩着尾巴装孙子,处处防备,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来担不起的事吗?他们之间,又有什么区别?他突然感到无比难过,好像这个夜晚的事情,都是上天故意安排的,让两个在这个大城市里卑微存活的人,相互倾听,相互懂得。

    对,相互懂得。何飞觉得,他是突然就懂得了汤欣的,这个行走在城市边缘和夜深之中,兜兜转转于酒吧、茶楼、咖啡厅、服装店、高档化妆品店,依靠带动他人消费赚取提成的女子,和自己这个依靠一辆黑车生活的男人,是一样的。他们有一样的恐惧,一样的卑微,一样的无奈。

    何飞不敢再往下想,他仔细打量汤欣,浓妆已经因为哭泣而花了,眼睫毛无力地撑着,并不好看。汤欣看出了什么,拿着包下了车,蹲在路边擦拭着脸,再回来时,脸上浓妆已然被洗去。她坐下来,不认得我了?

    何飞啊了一声,卸妆后还真不太一样?在何飞眼里,卸妆后的汤欣少了之前的妖娆和张扬,又多了一些简单和自然,更受看一些。她长相平凡,但不丑,面部舒缓,面相上并非暴戾乖张的人。

    嗬,看起来还很年轻。

    那当然了,人家还二八年华呢。

    吹吧,长这样还装嫩,也不照照镜子,就你这老脸,像十五六岁的人吗你?

    我是说我二十八岁了。汤欣丢过去一张刚用完的湿纸巾,打在何飞脸上。

    没文化。何飞调正座位,太晚了,回家吧。

    在汽车启动时发动机的低吼中,汤欣的声音很小,但依然被何飞听见了。

    她说,家?哪里的家?

     

     

    3

    继续出发的轿车,疲软地前行着。何飞不知道要去往哪里,也没开口问汤欣要回到哪里,一时没了主意,就这么慢慢地开着。打开收音机,广播里依然是关于平安夜的内容,市政广场上传来喧腾的声音,现场主持人夸张地撩拨着人们的耳朵。

    何飞说,哎,我说,你当酒托,都是晚上出来活动的吧?

    汤欣说,是啊,一般下午才开始寻目标,天黑基本就都出动,大约凌晨两三点才回去睡觉,第二天下午才会起床,但有时候几天没有一个上钩,有时候一晚上要拿下四三四个。

    何飞说,没有什么有趣的?

    汤欣说,有。就是有一次,一个人约我,照片上看,很帅,就是那种小鲜肉类型的,等到一见面,我*,就是一高中生的模样,我问他读高几,人家说高一就没读了,出来打工,老家是哪哪哪的,反正是农村,我一时不忍心,就真的傻乎乎地陪着他逛了两个小时,这小孩最后还想跟我开房。

    何飞惊道,你跟这样的小孩开房了?

    汤欣提高音量,怎么可能啊大哥,我是托,不是鸡好吗?

    何飞好奇地问,你干这个,你对象就没个意见?

    汤欣叹了口气,有个毛对象。以前谈过两三个男朋友,分了,分了后我才慢慢走进这个行业的。

    何飞问,那你干了托后,就没谈个恋爱?

    没有,我觉得没必要吧,也没有合适的人。汤欣说,再说了,谈了我怎么给人介绍自己的工作,难道说,亲爱的,我是一个干酒托的?汤欣说,这两年见多了,那些随便出来约人的,哪有什么好人,都是心怀不轨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些人文质彬彬的,根本看不出来,你说男人有几个是靠谱的?

    何飞问,没有其他工作可干?

    汤欣说,我觉得,主要还是懒,以前我刚到这个城市,干过餐厅服务员、商场导购,卖过房子,干过推销,很累,受过多少人欺负,你不知道。后来我发现,还是酒托这个赚钱,轻松,重点是,都是我欺负别人了。知道吗,当我第一次骗了人后,我竟然有一种复仇般的感觉。

    那你就一直这么干着?何飞追问。

    我也不知道,我其实是想,差不多就不干了,换个地方,遇到合适的就认真谈个合适的,找个依靠。汤欣将座椅往后放了一下,身子往后倒去。

    找个老实人?何飞看了她一眼。

    汤欣紧闭双眼说,差不多吧。

    何飞说,老实人到底哪里犯了错?要遭你们这些人的欺负。

    汤欣睁开眼睛,坐直身体,侧脸看着何飞,还能好好聊天吗?

    何飞笑说,开玩笑。

    你问我那么多,像审问一样。汤欣说,那你呢?

    我什么?何飞不解。

    汤欣说,你虽然这把年纪了,但看起来也不算丑,估计就是穷了点,不至于找不到女人啊。不对,你女儿哪来的?石头里蹦出来的?开黑车路边捡的?

    何飞不想说话。

    汤欣追问,怎么地,戳中软肋了?

    何飞闷声闷气地说,没了。

    汤欣问,你女人?

    何飞点了点头,没了。

    汤欣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

    何飞打断她。我女儿九岁,特别漂亮,我们相依为命,这些年我就一心顾着挣钱,她就顾着健康成长,没有女人,也很好。有时候很累,想想女儿,就有了动力。

    汤欣来了精神,那你女儿呢?他不要你陪?

    陪?何飞突然想起女儿何紫瑶来。何紫瑶之前给他打电话,也就是在他撞倒汤欣之前,何紫瑶一直想去市政广场玩,他骗何紫瑶说那里屁都没有一个,何紫瑶说他是大骗子。对,就是这样的,后来他就把汤欣给撞了。再后来,他给何紫瑶打电话,何紫瑶正大声地听收音,还让他去接她,这小屁孩,还是想出去玩。

    何紫瑶呢,何紫瑶干嘛去了?何飞想着,觉得应该给女儿打个电话,夜已经深了,估计她已经睡了。但他还是决定给何紫瑶打个电话。他翻到手机,发现手机电量濒危,屏幕闪烁,赶紧插在车上充电。

    把你手机给我。何飞对汤欣说。

    你干嘛?汤欣又警惕起来。

    何飞着急地说,我给我女儿打个电话。

    汤欣这才把手机给何飞,何飞拨了何紫瑶的电话,电话关机了。再打,还是关机了。

    半年前,何紫瑶让何飞给他买了块电话手表,她对电话手表的广告词很感兴趣,她说你给我买一部,以后无论我在哪里,你都能找到我了。何紫瑶很喜欢电话手表,她戴上后,从来没有因没电关机过。这是第一次。何飞心里慌慌的。

    没接?汤欣问。

    关机了,何飞说,她从来不会关机的。

    也许是没电了,汤欣说,孩子大意,别多想。

    何飞说,不可能,我让她在家里做作业的,不可能没电,再说这孩子就没让它关机过。

    汤欣沉默了。何飞也沉默了。他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思考何紫瑶电话关机的原因。

    要不,找找?汤欣提议说。

    找,上哪找去?何飞一时没辙。

    你觉得她可能去哪里?汤欣说,亲戚家,公园之类的。

    何飞想了一会儿,眼前一亮,加速往前冲,掉头,往城里开去。

    市政广场早已经人山人海了,一场盛大的自发的民间演出,正在广场中央进行着,灯光不断闪烁,人声鼎沸,只看到密密麻麻的头,很是拥挤。

    你确定你女儿会来这里吗?汤欣问,这个地方,我们怎么找?

    我不确定,但是她在电话里对我说的,想来市政广场玩,我还骗她这里没人,后来我打她电话,她那边很吵,我一直以为是收音机声音,现在想,极有可能当时她就已经来广场了。何飞说着,钻进人群。汤欣迟疑了一下,也跟在他身后,钻了进去。

    人潮拥挤,声音很大,震得人头晕。何飞心急如焚,也顾不得后面的汤欣,径自往人群中窜,希望能够找到何紫瑶的身影。汤欣行走艰难,好不容易赶上何飞,大声说你慢点等等我,何飞根本听不见,汤欣只好紧紧抓住他的衣服,使劲跟在后面。

    找了好久,都没有何紫瑶的影子。何飞站在人群中,感到从未有过的紧张。何紫瑶六岁就独自跟着他了,他为了养家忙得不可开交,何紫瑶就很听话,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他也一直以为何紫瑶不会有什么事的。他以为,只要有足够多的钱,给何紫瑶买好衣服好玩具,上好的学校,就是自己最大的责任。直到在人群中寻不到女儿的那一刻,他才突然明白,自己最大的责任,是陪伴何紫瑶,保护何紫瑶。

    你说我,每天忙着跑黑车,女儿都照顾不了,我算什么父亲嘛。站在人群中,何飞像在问汤欣,也似乎只是自问。

    你说什么?汤欣只看得到何飞的嘴动,听不到声音。何飞也听不清楚汤欣的话,现场实在是太吵了。

    汤欣只好作罢,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何飞往表演台挤过去。终于挤到台前,汤欣跳上台,抢过话筒,大声说,对不起大家,实在对不起,请大家安静一下。

    现场渐渐就安静了。有工作人员模样的人,要上去制止,何飞赶紧上去阻拦,对不起,急事,天大的急事。

    汤欣说,现场有没有一个小女孩,九岁的小女孩,你爸正在找你。她停下来,问何飞,你女儿叫什么?

    何飞走过去,我来吧。他拿起话筒,何紫瑶,我是你爸,何飞,你有没有在现场,我在找你。在场的各位,很抱歉打断你们的狂欢,请你们看看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小女孩,有的话麻烦告诉我一声。他对观众比划完,说,何紫瑶,你要听到,请你立马到广场西边的广告牌下找我。

    他们在广告牌下等了足足半个小时,一无所获。我们换地方找吧,汤欣说,这么久了,应该没在这里。

    她,她会不会被坏人带走了?何飞有些口齿不清,早知道我就不该把她丢在家里的,你说我为什么今晚一定要跑车呢?

    何飞蹲在地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上,肩头轻轻抽动。汤欣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今晚才认识的男人,突然心里酸酸的。汤欣蹲下去,一只手放在何飞的肩膀上,安慰道,万一真的就是在家里睡着了,而电话又确实关机了呢?

    何飞说,不会的,不会的,她不会关机的。

    汤欣说,还是回去看一看,汤欣拉着何飞往前走,万一呢?

    他们坐上车,正欲往家里走,何飞的电话响了。之前他插在车上充电,下车时太着急,忘了带走了。

    何飞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名字,顿了一下,才接了起来。电话那头,一个女人气急败坏地说,何飞,你到底还要不要你女儿?

     

     

    4

    夜已经深了。去往城西的道路,部分路段堵得很严重。何飞焦急地敲着方向盘,频率越来越快。他这个习惯,有些年头了,还没离婚的时候就有的,那时候创业,总觉得在路上每分每秒都很宝贵,一旦堵车,心里就紧张,就烦躁,不知道怎么就产生了这个习惯,好像只有这么敲着,心里才能平静下来。

    你别着急,孩子不是找着了吗?汤欣看着何飞敲击方向盘的手,那手背上有一个长长的刀疤。

    何飞看到了汤欣眼神里的好奇,扬了扬手,被人砍的,以前和人打架,对方刀子砍过来,来不及躲闪,就顺手挡了一下。那时候和前妻——当时的未婚妻在一起,路上遇到流氓,和流氓起了争端,那次被砍后,前妻就嫁给了他。也算是因祸得福,那个刀疤,一度成为他们爱情最好的催化剂,一度。

    看不出来,以前你还这么猛,汤欣问,你女儿在哪里啊?

    路通了,何飞熟练操作,车就动了起来。他没有说话。

    我觉得你还是很爱你女儿的,因为我看得出来,你很担心她,有一下子,我感觉你都要哭了。汤欣说。

    何飞目不转睛地说,是吗?

    汤欣说,你说亲情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你看我妈,从来都只会跟我要钱,我哥结婚找我要钱,我弟弟上大学找我要钱,家里修房子找我要钱,很多时候想起来,觉得我妈眼里就是个只有钱的人,但是当她今晚突然打个电话给我,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村妇人,突然给我说平安夜快乐,那一刻心里还真是感慨万千,觉得很温暖。

    何飞不说话。

    汤欣说,以前我其实挺讨厌我妈的,但就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似乎就因为那么一个祝福,就对她做到了最大的原谅。你说人,奇怪不奇怪?

    何飞说,奇怪。

    汤欣说,你和你女儿呢?

    说到女儿何紫瑶,何飞的脸上露出了些微幸福的笑意,我女儿很乖,很懂事,很听话,真的,每次我去接她放学看到她乖乖坐在学校门卫室等我,每次我半夜回到家看到写完的作业本和睡着的她,都觉得自己很幸福,所以我拼命赚钱,想要赚更多的钱,我要给她提供最好的条件。

    汤欣说,你是一个好爸爸。

    何飞说,可是她今天突然要我陪她过平安夜,我也不知道这么个破节日有什么好过的,还不是我们祖宗留下的节日,我讨厌这个节日,而且我确实也忙着拉活,就让她自己在家写作业了,我没想到她自己跑出去了。

    汤欣沉默了一会,也许,对她来说,要的并不是你为她的未来准备了多少物质,而是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够陪着她,放学的时候少等一会儿,晚上能够早点回家,过节的时候能够带着她出去玩。

    何飞说,都是为了钱啊。

    汤欣深有感触,是啊,你说不是为了钱,我怎么会干起这种不光彩遭人骂的行当?但钱再多又能怎样?你看今晚,我要是运气不好,没遇上你,被人给那啥了,万一再杀了,那不一切都没了吗?今晚我算是突然想明白了,钱可以少挣,但一定要安全、干净,要享受生活。你也一样,要多花点时间,陪着你女儿。

    他们一路聊着,拥堵的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没那么堵了。这期间何飞接到两次电话,都是催问她为什么还没到的。车终于开进城西的一条林荫道。

    到了。何飞在一个小区大门外停了车。

    汤欣抬眼看,高高垒在约摸二十余步台阶上的小区铁门外,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女孩,便问,那是你女儿?何飞点了点头。

    汤欣问,另外那两人呢?何飞边拉手刹边说,我前妻,和她丈夫。

    不是,前妻?汤欣说,你不是说你女人没了吗?

    对啊,没了啊,没了又不是死了。何飞问,你下吗?汤欣摇摇头,不下,免得误会。

    何飞就下了车,快步走上前,何紫瑶,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何紫瑶嘟着小嘴,一动不动。

    何飞的前妻抱怨说,你怎么带孩子的?大晚上,我这忙着给孩子洗澡呢,派出所给我打电话,非要让我去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忙?

    何飞弯腰去抱起何紫瑶,转身往回走。快要上车的时候,前妻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哎哟,孩子都不管,原来忙着约小女朋友去了。

    你说什么呢?何飞有些气恼,也有些尴尬。

    汤欣突然打开车门,走了出来,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何飞吃了一惊,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她明明说过怕误会的。

    何飞的前妻说,看,何飞,你这小女朋友还挺嫩。

    汤欣笑了一下,是啊,阿姨,不过我就是年轻了一点,皮肤好一点,算一点资本吧,比不得您的,您看您啊,这么大年纪了,脸上的皱纹都还不算太多呢。

    小贱人你说谁呢?何飞的前妻大声质问。

    阿姨,别急啊,我这不夸你呢。汤欣似笑非笑。

    何飞发动车子,大声说,你走不走?汤欣答道,走啊。说完赶紧回到车上。我说你跟人斗嘴皮子有意思吗?何飞边开车边说。没意思啊,汤欣说,我就是看不惯她对你那样。

    车开了一段,何紫瑶还是一言不发,小嘴巴嘟着,生闷气呢。何飞说,何紫瑶,你今天晚上怎么回事?

    何紫瑶不说话。汤欣转过头,对后排的何紫瑶说,何紫瑶,你爸找了你一夜你知道吗?

    何紫瑶好奇地看着汤欣,你是谁?你是我爸的女朋友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何飞说,别乱说话。

    汤欣说,你别吓坏孩子。她又对何紫瑶说,来,给姐姐说说,你今晚怎么了?

    何紫瑶说,你不是阿姨吗?汤欣笑着说,不是,我是姐姐呢,小姐姐。

    何紫瑶突然就笑了,哪有这么老的姐姐?

    汤欣也不生气,你个小鬼头。

    何飞说,何紫瑶,爸爸问你,你为什么要来找你妈妈?

    何紫瑶说,你不陪我过平安夜,我就自己出来玩了,我就想等差不多了,叫你去接我,可我怎么也没等到你,然后人太挤,我手表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我就只好找广场边的警察叔叔,给她打电话了。

    何飞说,你不记得我电话吗?

    何紫瑶说,我记得,可是你要赚钱啊。

    何飞一时无言。

    汤欣说,何紫瑶,以后可不能这样了啊,你这样让你爸好着急的,他都快急哭了。

    可是他都不愿意陪我玩。何紫瑶又嘟起了小嘴,掰起了小指头。

    汤欣说,我给你说啊,你爸爸今天晚上本来是要赶回去陪你的,可是他去做好事了。

    做好事?何紫瑶好奇地看着汤欣。

    对呀,汤欣说,他去救人,做了大好事呢。你爸爸已经知道错了,他以后会陪你玩的。她问何飞,是不是啊?

    何飞赶紧说,是,是,何紫瑶,以前爸爸只顾着赚钱,忽视了对你的陪伴,以后爸爸改。

    何紫瑶激动地说,真的吗?那明天我们去玩什么?

    明天?何飞想了想,明天不跑车吗?没等何紫瑶说话,他又说,对,明天不跑车,你想去玩什么,我陪你去。

    何紫瑶歪着小脑袋,想了想,说,听同学说城东那边步行街有好多好多好看的圣诞树,我想去看,我,我还想去看电影,动画片,你带我去。

    何飞说,好,我带你去。

    汤欣一脸羡慕地看着何飞和何紫瑶父女聊天,渐渐地闭上了眼睛假寐。她想到的,是家人所在的遥远的山村,那里没有平安夜,也没有圣诞节,但那里的人们,一定和城里的人们一样,期望平安、团聚、陪伴。耳畔又传来了母亲电话里的那一句,平安夜快乐。

    广播里面,主持人磁性的声音,依然在鼓吹着这个漂洋过海的节日:今晚,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人们持续着属于他们的狂欢。在这个特殊的夜晚,你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你在什么人的身边……

    背景音乐跟上来,是黑鸭子唱的《平安夜》:

    All is calm,all is bright

    Round your Virgin Mother and Child

    Holy infant so tender and mild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Sleep in heavenly peace

    零点的钟声,在广播里敲响,远处的天空焰火闪耀,城市似乎突然间,又更加沸腾了起来。汤欣睁开眼睛,看见正前方的天空中,一大团焰火,非常美丽。她侧身看着何飞的侧脸,对了,我叫汤欣,哦不,汤欣是假的,我叫张佳,我本名,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何飞很认真地开车,似乎没听到她的话。倒是何紫瑶说话了,他叫何飞,我叫何紫瑶,他是我爸,我是他女儿。她说话的表情很认真,声音也一本正经,汤欣——张佳乐了,她也乐,两人发出笑声。

    何飞回过神来,笑什么呢?

    张佳说,不告诉你。

    何紫瑶说,爸,她叫张佳,她还有个假名字,叫汤欣。

    何飞喃喃道,张佳,汤欣,哦,对了,你到哪里,我送你。

    张佳想了想,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

    什么?何飞说,哪有自己去哪都不知道的,那么多个大半夜的,你工作结束后是怎么回家的?

    张佳说,别说那工作了,其实我心里已经决定了,以后再也不干了,太危险,也挺缺德了,只是一时不知道该去干点什么工作。

    何飞说,工作嘛,慢慢找不就行了,只要找准正道。

    张佳突然眼前一亮,老何,我觉得,你也可以不开黑车了,创业,我想创业,你不是以前创业嘛,虽然失败了,但是有经验,俗话不是说,失败是成功他妈吗?我们一起干,你说你开个黑车,也不正当啊。

    何飞说,创业?能行吗?

    张佳说,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

    后排的何紫瑶坐不住了,哎呀,你们说什么呢,你们的事情以后再说行不行?

    何飞回了一下头,何紫瑶,你又有什么意见?

    何紫瑶拍着前排张佳的肩膀,明天你跟我们去看圣诞树看电影吗?

    我啊?张佳不解地问,他是你爸,你是他女儿,你们去看圣诞树看电影,我去干嘛?我是谁呀?

    何紫瑶认真思考了一下,你不是说,你是小姐姐吗?

    张佳乐了,聪明啊小孩儿。

    何紫瑶也笑了,小姐姐,平安夜快乐!张佳愣了一下,小孩儿,平安夜快乐!说着,她们俩的手,拍在了一起。

    在她们的身边,何飞认真地开着车,他的前方道路宽阔,车辆渐少,远远的焰火,映照在他的眼眸里。他不自觉地喃喃自语,平安夜,平安夜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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