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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国奉‖雪吟平溪
    时间:2019年03月20日   作者:佚名   信息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次    【字体: 】    

    雪吟平溪

    黄国奉

     

    1

    平溪卫城的记载,《玉屏县志》只有寥寥十三字:“明洪武二十二年,指挥使许升等督建。”

    几乎所有民族战争都围绕土地展开,抵御或者进攻都是围绕生存或者发展在进行。舞阳河边的1389年,漫天飞雪中,战马喷出的热气瞬间就结成了冰凌,马蹄声都快冻硬了,许升望着迷茫的长空。原任明南京右卫指挥佥事的他从遥远的南京城来,洪武十八年(1385年)征思洲,十九年(1386年)征靖洲,功升指挥同知。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润四月领兵开辟平溪,山重水复,平溪的山水成了安顿他和战马憩息的地方。

    像所有的战争一样,三年中充满了离奇和曲折,故事层出不穷,诡谲多变的细节许多年以后还在傩戏或者说书人口中复现关于攻与守,进与退,关于计谋与阴谋,忠诚与背叛,关于在血刃中茁壮成长的野心,关于你死我活。战场可能变成了坟场,无数双青春靓丽的面孔被大雪掩埋,战士的视线永远被硝烟遮挡,永远无法看到战争的结局。仔细聆听,雪花的簌簌声像是伤者在呻吟,以无法捉摸的韵律,在空中荡漾。那时候,许升的马队渡过舞阳河,战旗映红了南山的枯草。对岸山谷间,彪悍的侗民苗民们像头顶着沸腾的水,奔涌而来。这些人离许升的铁枪越来越近,许升饥渴的长枪燃烧着嘶鸣,将随时扑向那个高大的苗族酋长。两人的目光喷薄而出,许升跃马挺枪,枪尖刺破雪花,他听见了雪花冰凉的声音。许升惊人的这一刺,像猛虎张开了獠牙在对方的胸膛咬下去,铁枪在那绘着猛虎纹身的胸口犁过,如北风刮过丛林。鲜血迸裂,像炸开的爆竹。铁枪被悍不畏死的酋长夹住了,许升抽出刀,酋长凄厉的吼声在雪花中振动着,随之融化。舞阳河边的那个血色山谷,唤做血门溪。

     

    2

    平溪自此一役,暂无战事。营帐外,雪还在吵吵嚷嚷,风的手掌揉过去,悲凉的号角声被揉成一串江西的冰糖葫芦。世界像披着白纱巾的少女,要随时被出嫁的样子。站哨的士兵成了一种风景,在雪中不停地跺脚,他们想要跺出一盆火,想把自己变成一截青冈木炭,煨在火盆里燃烧。在和平时候,既要服从军人的职责,兼要考虑身体的温度,士兵即使稍稍松懈,那是可以的。青蓝帐篷像片薄纸,帐篷的火坑里,生木柴烧得冒汗,哔哔啵啵地炸出火炭。火坑旁土罐里,茶水激动得吱吱叫唤,沿着罐边沿流出来,浸在灰里。红薯在灰里边捂着,冒气。许升坐在帐篷里的马扎子上,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袄,是老母亲手缝的,那么多年了,许升穿了还穿。衣上一针一线,缝纫着江苏如皋的气息。一碗茶,一碗粥,烧红薯,是许升丰盛的中餐。落雪天,在屋里安静平稳地喝粥喝茶,是许升一直奢望的事,就像小时候盼望过年,母亲把年货带回家的那份心情。怀着这种期盼的,还有许升治下的百姓。许升喝茶烤红薯的地方,后人取名校场坝。

     

    3

    历史没有让许升成为擦肩而过的过客,赋予了他史诗般的使命。许升,即将成为那个为众人取暖的抱薪者。

    脱下战袍的许升,不像将军,像田间劳作的老农。思州府的邸报摆在凳子上,许升陷入了沉思。十九年前,经过数年南征北战,天下一统,云开日出了,朱元璋被搁在1368年的龙椅上。1368年的春风吹散了前朝腥风血雨,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饥饿者莫不希望能拥有一块田地,把日子种得春暖花开。耕牛要下田、商铺要开门,集市要有人。朱元璋除了要画一幅顺应时势,休养生息的历史画卷,还有许多的事情需要他去完成。

    劝降是上策。面对西南的元朝藩王和土司,朱元璋是这样做的。起初,西南各方势力面对明军强大的铁蹄,纷纷选择归附。这些人做惯了世袭的大王,自由自在了无数个朝代,哪里肯受明朝的管辖?在劝降的驿路上,朱元璋使臣的鲜血数度把劝降的文书染红。竟然割断了使臣的脖子,还树起了反旗!愤怒的纸张上,明太祖划下了一个刀光剑影的字:剿。朱元璋在掷下朱笔的那一刻,傅友德率二十五万子弟兵渡过了洞庭湖,弃船走湘黔古驿道,浩浩荡荡直扑贵州,许升也奉调而至。

    战争的烟花散去了,南方的油茶花盛开在瓦蓝瓦蓝的天空下。为防止元朝残余力量和土司势力合流,明太祖颁下屯田诏令,大西南迎来了真正的第一次大开发。

    雪还在下,北风硬硬地扑过来。许升的脸庞映上了层火的红。看着挂着的佩剑,架上的铁枪,听着战马的嘶鸣,许升叹了口气。火光里,又把邸报读了几遍,他读到了满地饿殍和贫瘠的土地。一段文字改变一个人的走向,一个人的转向,又改变了一座城市的走向。许升,就这样浓墨重彩地走到了史官的笔下。

    县志里中翻阅不到许升的马蹄声,明朝的风在这里不时吹起。可以想象,许升的人生轨迹跟着舞阳河转弯,转向平溪大地。他在这个本来当做驿站,却变成了家的地方游历,常常数日不还。他放下刀剑,任意走进属于他领地里的每一片山林,这里他可以任性地读书,倦了,累了,就枕石而眠。在青山碧水间,他的眼光投向了一条大河。

    有鸟飞过。得得的马蹄声远了,许升挥起的马鞭上,沾满了公元1389年那一场雪,一场外来的大雪,它像一剂良药,休养着饥馑的平溪肌体,影响直到如今。史书对许升的记载是:“屯田世守。”

     

    4

    明朝道路是狭窄的,它可能使一切事物在道路上相遇,正是这一点,许升在战事结束的地方放下刀枪。

    感谢那一场雪,融化后成了春天。

    整个平溪都在关注许升的表情。闰四月一日,当许升跨上战马上凝视平溪时,另一场战斗即将开始,它和杀戮无关,和纯粹的建造房屋无关,和筑城息息相关。许升的角色倏然发生了转变,从将军到筑城的监工,从兵书地形图到城池设计图,从兵器到农具,从战场转移到田园。

    许升命令部下和民众携手,拿起工具,共同开始做一件史无前例的事情。饥饿的民众能够参加这种劳动,他们不是畏惧许升的威仪,而是畏惧自己的胃。饥饿不仅有可能剥夺人的生命,它本身还是一种残酷的身体刑罚。许升能够供给他们一箪食一瓢饮,当然还有鞭子。

    除人之外,最容易忽略的是运输和装载的工具。台阶、梁柱、厚墙、高大的门洞、瞭望楼,使得许多石头构件都无比庞大,巨石的重量使人的力量变得那么的渺小。让人无法想象山岩被人群挪动,即使是齐心协力,每一只手臂上积蓄的力量只是一根蛛丝。如果不借助工具,石料木料就永远无法在现场汇聚。工具,将山间的原始材料与宏伟高大的城墙紧密联系,如同纤夫们肩膀上的绳子,在进与退间建立起了联络。

    我们永远无法看见搬运的过程,也难以想象工具的庞大。我们只知道巨大的石墩、刻着记号的墙砖无一出自本地,而是产于遥远的地方。这些建筑材料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如何神秘转移,我们的想象难以企及。志书没有记载,我们很难对物体的连续位移进行证明。巨大而又神秘的工具消失在古城墙的身后,即使时间出现了断裂,城墙的出现依旧神秘。

    许升和民众采集的石头,最终汇聚成了一座高大威猛的边城——平溪卫城。

     

    5

    “筑城捍御,恳田屯种,勋劳首著。”志书这样评价许升。明洪武22年这场战争只是序曲,筑一座边城才是主题。许升率众把统治者的坚强意志,一层层地砌在砖石里,竖在雪白的涛声中,原本是打算坚若磐石的。这座城,像冷血低温的法纪纲常,隐藏着另一种刀光剑影。这座征人的城,得得的马蹄声,扣响在城砖内,仔细听来,仿佛在寂静的时空里回响。

    明初云贵的天空下,依旧战火纷飞。朱元璋平定叛乱后,鉴于当时的形势,为了维护西南边疆的稳定,调北征南”随即变为“调北镇南”,命官兵留守,就地屯田养兵,家属随后遂焉。这些屯田官兵,江西籍人占了相当大的比例,这从战后立功受赏的数量窥斑见豹。

    马鸣南山,刀枪入库,都是时事所需,没有半点诗情画意。许升的部下肯定也牢骚满腹,但服从命令是他们的天职。尽管远隔故土水井,为了生活,士兵们还是让捏惯刀枪剑戟的手,忠诚地握起了锄头犁耙,蜕变为平溪的第一批移民。他们开始面朝黄土,开始了日出而作,日没而息。这些士兵从军前大多数都是能工巧匠,他们把土民很潦草的刀耕火种,扭转到像江西人对待农业生产的精耕细作。

    黔东原本人烟稀少,连年战乱后,人口更加凋零。靠老弱病残实现社会复兴的伟大目标,是一种冷笑话。这时,江西籍军人成为平溪扩大人口的主要来源。

    秧苗分蘖了,许升拄着锄头站在田垄边,他把炯炯目光投向遥远的故乡,渴盼春雨的到来。他发往江南的家书,快要到了家乡人的手上了吧。

    许升的江南,人口多,土地资源极少。税赋曾经多如繁星,土豪劣绅者众,村民大多选择外出谋生。老家的农户“游食他省者十之九”,许升的乡邻有的行医,有的卜卦,有的做小手艺,有的善于经商开矿。与许升家乡安徽相邻的江西,从宋代开始,人口居高不下,人稠地狭,再加豪强占地,向农民转嫁田赋,苛捐盘剥繁重,农民走投无路,只好向外迁徙,于是明清时期出现了江西农民三次大迁徙,“江西填湖广”、“流民进云贵”、“湖广填四川”,而早先迁入湖广和四川的江西客民在沃野开辟殆尽之后,又再次迁徙进入云贵。

    许升的信更像半官方性质的邀请函,它被人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阅着。乡亲们在信中看到灿烂的星光。许升说,来吧,这里舞阳河奔流,矿产资源丰富,平溪卫境内曾经有人挖出活水银呢。黔东的汞矿、煤矿、铅矿等已开始规模开采,我朝因取云南的铜、贵州的铅铸造铜钱,需要你们成熟的技术。因此,矿产开采兴盛一时。史料载:明代以来贵州朱砂、水银的生产乃全国之冠,最大的产区在黔东北,首推铜仁。

    家乡的回信是一场暖暖的春风,许升的乡亲们流过千山万水,向舞阳河畔流淌。随伴而来的,还有消息灵通的江西人,平溪卫慢慢聚集了人气。舞阳商旅,往来不绝。集结了官厅、盐号、百货铺、官栈、客栈、金银兑换铺、饮食店的馆驿,一派繁华景象。外来客们点地出泉,穿岩造井,传授土民栽种养殖技术。平溪,开始踏上了发展的道路。

    平溪卫,历史上曾属思州府,后属黔东道,亦称镇远道。平溪卫城,是一座封闭的城,更是一座开放的城。史料载,在云贵,“各省矿厂大半皆江西之人”。川、湖游民纷至沓来,涌入黔东的山洞,开采汞矿。(嘉靖)《思南府志》:“务有砂坑之利,商贾幅辏,人多殷富。江西人不但充当矿工,而且也多把持矿产贸易,万山的汞市贸易,十之八九皆江西湖广人。江右商将水银、铅等矿产通过舞阳河和沅江运销汉口。也有不少江西商人贸易百货,经商牟利。云贵等地的江西商人,来往相错,既贩买贩卖,而且包揽官府赋税,充当少数民族酋长,有很大的经济势力和社会势力。由此可见,除了主营江西人的传统行业矿业以外,江西人通过各种行当深入到贵州城乡各地。

     

    6

    伴随卫城建设脚步声的是江西会馆,它是卫城建筑的重要参与者。江西会馆,这是和江西人息息相关的一种建筑。

    马蹄响处有商机。跟着许升的马蹄随之而来的是江右的商人。遍布四方的江右的商人,他们只要具备了一定的财力,不约而同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建造万寿宫。万寿宫是江右商帮独有的标志和旗帜,也是江右商帮财富与实力的象征。万寿宫,就是“江西会馆”,也称“江西庙”,“江西同乡馆”、“豫章会馆”。建有的馆所,同乡在此酬唱,同行在此聚会,旅人在此寄寓,离人在此品味乡愁。同时,万寿宫既为旅外乡人开展亲善友好,祭祀活动的场所,又是商人、待仕或者下台文人们议事与暂住的地方,壮观、雄伟的万寿宫建筑显示了江右商帮辉煌。

    玉屏县江西会馆位于混寨,原为清代中兴寺,会馆的遗址上飘着的乡愁看不见了,中兴寺包裹着浓烈香火的钟声也听不见了,寺庙改成的混寨小学,内有百年银杏数株。

    原有四合楼、戏台等配套设施。戏楼一直远近闻名,其形制与一般的商业剧场相似,舞台每边长六米,观众席类似湖广会馆,二层,三面环绕。各种堂会、义务戏都有演出,一直持续到抗日战争爆发。戏楼解放前已破旧,现已拆除。

    青砖灰瓦马头墙,白色与青灰色为主色调相辅相成,天空下屋脊挑起,很是和谐。混寨整个村落布局因地形就地势,墙线、屋脊线高低错落有致,轻盈跳跃,给人梦回江南的错觉。

     

    7

    一句“故去”,能成为许升离开的理由吗?翻开史籍,蓦然发现他和许多历史人物一样,其实一直都还活着,活在时间里。在历史的画卷中,他们不曾离开过一步。

    卓岭坡南坡,许升墓地位于山腹。

    寂寥的墓碑苦苦遮挡着风雨,阳光刻下了冰凉的碑文,风在长久地叙述着:墓主许升,原任明南京右卫指挥佥事,洪武十八年(1385年)征思洲,十九年(1386年)征靖洲,功升指挥同知。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润四月领兵开辟平溪,建卫筑城,为掌印指挥使,封镇国将军。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重立墓碑。正文为“明故平溪卫指挥同知始祖镇国将军许公升墓”,左刻“公江南全椒人也,世袭南京右卫指挥,洪武十八年,从思州山同蛮,十九年,征靖州各处判蛮,功升指挥同知。二十三年闰四月初一日,领军开辟平溪,始建卫治,创筑城池,屯田世守,为平溪开创许氏始迁之祖,原葬于此。”

    一个士兵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歌咏的是战士们的两种选择。许升没有衣锦还乡后老死故乡,他把自己留在了异乡的长林之上。正午的阳光暖手暖心,这位明朝将领头枕青山,卧在舞阳河边听涛。是想尽到最后的职责,守护那线亲手筑就的城垣?还是在高处回望故乡,倾听江南的流水潺湲?没人知道。许升肯定经常梦回故土,那些仰天长啸的徽派马头墙,夕阳下曾经辉煌过的江西会馆,就是最好的佐证。

    大隐隐于市。两百多年后,另一位回到故乡平溪卫的人是郑逢元,官居明末总督的他,安息于平溪卫不远的茂龙塘。

    许升和郑逢元低矮的坟墓,我们看起来依旧很高大。

     

    8

    雪飞冬日。读《史方舆纪要 卷一百二十二 贵州三(9)》。“平溪关府东北三十里,又东北三十里有鲇鱼关,俱属平溪卫。又黄土关,在府南十五里。盘山关,在府城北。”《志》云:“关倚城临水,一径盘回。又清平关,在府南一里,都哨关在府东一里。平溪驿府东北四十里。平溪卫城外有平溪渡。又东北三十里有晃州驿,又七十里为便溪驿,有便溪浮桥。又东五十里即沅州也。磨寨,在府北五里,有磨寨渡。又府北五十里,有云盘渡,转水津济处也。”

    资料记载,古平溪卫城始建于明洪武二十三年(公元1390年),至今已有六百余年历史。古城正方形,周长九里三十二步约四千五百二十二米,高二丈约六点七米,开四门东、北面分别以文水河、舞阳河为天然护城壕,西、南面均有人工护城壕,是一座极为完备的石头城。在一平方公里略多一点的小城内纵贯四条小河,南北城墙下留有七个涵洞,供河水进出,时称“四进三出”。

    明清时候,被河所隔的各街巷就有二十余座石拱桥相连,有“一步三拱桥,过桥不见桥”的说法。城内自钟鼓楼至北门一段原为斜坡,均是用鹅卵石铺就的“花街路”面,每五十至一百步,即有三至十级石阶,前人谓之“无风三尺浪”。这水巷、石桥、花街路丝毫不逊色于江南。

    建筑就像不可复制的传奇,时代患病之后,如果不再保全,就会加速毁灭。彻底毁掉旧文化这种违章建筑,成了那时候许多时髦选择。1958年一场冷风的弹指挥间,平溪卫城相继被吹垮,散成一段烟消云逝的绝唱。卫城历史的记述也在此断裂,留下的那段残缺不全的密码,它叫做城门洞。

    我在小城的河滨漫步,一截长约一百余米的城垣飞撞过来,我被撞成严重的内伤。雪飘北门,风物不再。残缺的小北门和拱辰门,像惶恐多病的秋叶,晃晃悠悠地,如同醉人。拱辰门的门洞,犹如蹲坐在此的残兵,趴在历史深处喘息。它张着大口,暗哑的嗓子呼出的音波,像极了旧唱片上的声音,听来非常恍惚陈旧。

    古平溪卫城好像专门针对我的探究,上演了一场掩盖在白雪下的开放性戏剧。好戏就像在眼前,又遥不可及,给我留下了无限的想象空间。曾经连绵不断的古卫城,好像小孩子用铅笔画的图画,不断用橡皮泥擦掉,最后空余一段皱巴巴的残缺。

    城门洞边,曾经金戈铁马过,曾经春花秋月过的老旧店铺门楣上,挑着幅凿眼的幌子:指点迷路君子,提醒久困君臣。

     

    9

    家,最美的地方,生命开始的地方,人的一生都走在回家的路上。

    许升留下了一座城,给颠沛流离的平溪卫留下了一个家。自此,这里的很多少数民族亲炙了他的遗泽,搬出了山林洞穴,一些民族有了真正意义的家和家谱。

    六月六,中寨村民组。黄家珍在净手,焚香,他在晒族谱黄家珍对族谱的态度那是万分的虔诚。据说他把家谱藏在阁楼上的坛子里,那样可以避免水淹和虫害。他骨瘦如柴,年近七旬,但是登梯上房,取下家谱的动作是那样的敏捷和娴熟,像一个调皮的少年,公开他的秘密。

    阳光下,扉页蝶翅般颤动:盖闻“仑公注史记,以褒扬功臣,孔氏兴家谱,以追颂祖先,此先贤之功,世世代代而得显,祖宗之恩,子子孙孙相继而无忘焉。”“是以我族自洪武江西折棠山迁民以来,原期即有家谱留传于后,惜遗失代远,无可追稽,幸而自建勋公以下,名字虽紊乱,辈次因循依然当遵老年人建立家谱的意愿,即着手反复查对详加搜索。一九五五年重新建起家谱,又制订了十个排行字,即是:家、国、开、昌、运,齐、之、保、平、安。建、邦、源、有、本,忠、孝、大、齐、端。从此支门清,辈次明,祖宗显,后代起名因循有章,此虽不可遗我湮没追亲之责,亦可弥我遗弃先祖之罪。”

    感谢族谱带我梦回前朝,指尖从残破的老宣纸角落里触摸到了我的老家的源头,让我看到了祖先的脚踪。一个人水滴般漂游到一片山地上,安顿下来,这一停顿,可能就是几百年。一滴水汇成一条小溪沟,一个人成为一个村庄,一个姓氏累积成一部家谱。问问村头晒太阳的老人,回答象阳光一样响亮,我们的根子在江西。他们的回答,让我再次看到老家的方向。

     

    10

    伴随着江西人脚步声来到舞阳河畔的,有一种民间小戏,采茶戏,或者叫采茶灯。

    正月初三,岩屋口村的戏台上,花灯戏表演粉墨登台,唱的是采茶调。扮演采茶女的小申,像刚从明朝的晨风里踱出来,他挥着纸扇悠悠然唱:朱洪武打马呀下呀江南,哎呦哎嗨哟。唱腔里,带着一点古风。   

    秋水般的舞蹈,光洁的歌声,很容易就把人喊到回忆里。赣南,茶区的谷雨季节,我看见妇女结伴上山,眼眸里转动着劳动的温情。她们低头采茶叶,抬头唱采茶歌,干净的歌声接近心灵,能够表达想法和诉求。杨姓寨老说,这种在茶山流传的山歌,由民间歌和茶灯演唱发展而来,演变成一种有人物故事情节的民间小戏。它一般只有二旦一丑,或生、旦、丑三人的表演,故又名“三角班”。赣南采茶戏形成后,像秋天的蒲公英一样,极力向外飞翔,它与当地方言和曲调融合,形成五大流派,每个流派中又有不同的本地腔。岩屋口采茶戏继承了江西采茶戏夸张欢快、诙谐风趣、载歌载舞的特点。采茶戏亲切浓郁的乡土气息,说唱的都是身边的喜闻乐见,它有成功的理由融入侗族人的血脉。

    采茶歌最早只唱小调,每句仅有四句唱词。堂屋就是它的舞台,旦角在狭窄的神龛外,挥着折扇舞蹈着唱:“春日采茶春日长,白白茶花满路旁;大姐回家报二姐,头茶没得晚茶香。”唱腔生动活泼,委婉动听,舞姿古朴自然,喜剧性强。小申他们还唱“十二月采茶”,每一个月的采茶劳作都和时令节气相关:“正月采茶是新年,姐妹双双进茶园。佃得茶园十二亩,当面写书两交钱。二月采茶……”

    “十二月采茶歌”和侗族民间舞蹈结伴,牵手混进侗乡元宵灯彩队列,生成为“采茶灯”扎根乡村。“采茶灯”主要唱调是茶黄调、摘茶歌、看茶调、报茶名等。它由成人扮成采茶女,每队四人或八人,另有稍长者二人为队首,缀红边折扇在舞,旁边人也帮腔,大家歌唱“十二月采茶”。

    唱罢,旦角丑角并排,虔诚地向主家神龛鞠躬作揖,玩灯队伍方才离开。

    正月初,采茶灯开始出灯。它往往和龙灯相伴,有单龙单茶、双龙双茶等组合,一起到村庄人家祈福闹年。

     

    11

    时间是食物的老友,时间也是食物的对手。有一千眼灶台,就有一千种味道。侗族烹饪非常神秘,难以复制。从深山到街市,厨艺的传授仍然遵循口耳相传、心领神会的传统方式,祖先的智慧,家庭的秘密,师徒的心诀,食客的领悟,美味的每一个瞬间,无不用心创造,代代传承。

    在卫城里,侗族人生火、煮饭,用食物汇集家庭,慰藉家人。平淡无奇的锅碗瓢盆里,盛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生,更折射出中国式伦理。人们成长、相恋、别离、聚散。家常美味,也是人生百味。

    这口厚黑大灶锅,直径半米,要煎炸的是侗族人的经典美食,油炸粑。不过,要领略制作油炸粑的原始工艺,必须回到最接近自然的地方。盛夏,雨水充沛,武陵山进入最湿润的季节。爷爷劈好了柴火,搭上炸油炸粑的圆形薄铁盒,这是炸油炸粑的工具。制做油炸粑的主料,是用大米浸泡后石磨碾压制成的柔性米浆,它流淌着一段段清香。米浆里也可以用小麦、玉米等五谷杂粮来炸,米浆里拌合着星星点点的青红辣椒,好看养眼。

    六角寨,地处大山深处,古老的风俗被顽强地留存。今天是杨婆婆七十九岁生日,做粑为她庆生。小志慧一家已经忙碌的好几天。锅子烧热,菜籽油在里边咕咕哼唱,开了。米浆在铁盒中汇聚,被一双粗糙的手放入锅内。三两分钟后粉浆快速变黄,蒸汽弥散,空气里浸润着朴素的甜香,那是谷物特有的气息;火力至关重要,太大,容易潮湿黏牙,太小,会硬朗夹生。有六十多年经验的奶奶手艺最是好,火候全靠她一手拿捏。刚出锅的油炸粑又柔又香,彻底放凉,就慢慢变硬。趁热,裹以佐料,泡盦汤里吃,便成人间一绝。

    油炸粑,用菜籽油煎,才能产生独有味道,入口异香的奇特效果。

     

    12

    月的平溪卫。油菜籽成熟,它是侗族食用油的主要来源。农民们的忙碌可以保证自家灶房一整年出锅美味。

    侗族烹饪,油是锅具和食物之间的媒人,火的激情产生出奇妙而丰富的烹饪方式。菜籽油脂比猪牛油脂更容易获得,而且健康,这个秘密的发现使侗族的烹饪史朝前跨了一大步。

    美味的前世是如画的美景。清明的油菜花开得最狂野,平溪的油坊主姚老油和其他中国人一样,在这一天祭拜祖先。

    清晨,春雨的湿气渐渐蒸发,接下来会是连续的晴天,这是收割油菜的最好时机。三五天充足的阳光晒下来,倒置的荚壳干燥变脆,脱粒变得轻而易举。

    菜籽的植物生涯已经结束,接下来它要开始了奇幻的旅行。

    只有在收菜籽的时候,姚老油的态度才会变得端正起来。收购的油菜籽,姚老油必须把关。秘诀掌握在他的手中,十多年的经验,练就一双火眼。色泽黝黑发亮,颗粒圆润饱满,不掺任何杂质,尤其干燥度,水分含量小,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菜籽安全储藏十二个月。

    月,油坊开榨。榨油工来自附近的村庄,工作期间每天的午餐由姚老油妻子负责。炒籽是第一步。高温破坏菜籽的细胞结构,降低蛋白质对油脂的吸附力,使油脂分离变得容易。随着菜籽爆裂的响声,香味开始渐渐弥漫整个村庄。菜籽油有独特的刺激性气味,有些人闻不惯,侗族人却喜不自禁。制坯暗藏玄机。磨碎的菜籽蒸汽熏蒸,水分和温度的控制全凭经验。坯饼压得是否厚薄均匀,直接影响出油率。菜籽油富含单不饱和脂肪,有利健康,媲美昂贵的橄榄油。不过,菜籽油也有先天不足,烹饪过程中油烟大是其中之一。

    对于靠菜籽油生活的侗族人来说,一切都是从榨取第一滴油开始的。木榨菜油传承一千多年的古老工艺。电力机械时代,血肉和草木之间的对决,依然焕发着原始的生命力。

    重达二百多斤的撞锤,敲打木楔子,对榨膛中的坯饼施加巨大的压力。依靠这种物理压榨,迫使油脂渗出。反复榨打,持续3个小时,在追求利益和效率至上的今天,这也许是对祖先智慧最好的尊敬。

    菜籽油在平溪有六百年的历史,贯穿舞阳河流域,给太多的侗族厨师创造施展技艺的舞台。

    一钵精彩的菜油,色泽清,香气袭人,荡漾着侗族菜肴的灵魂。从菜籽到油,在侗族人手中完成了华丽的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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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济和教育是扛着社会前行的夜航船,它把一座城渡向崛起的彼岸。江西素有重教育的传统,据乾隆《贵州通志》统计,明代贵州官员籍贯,来自江西的仕黔官吏共三十七人,仅次于来自江南的四十人,居第二位。

    江西人的商业智慧让人敬畏。把商业经营推向极致的同时,道德戒律就会卷土重来。有了强大的经济支撑,江西商人便开始追逐荣誉。他们对自身获取的荣誉也信以为真,成为一种挥之不去的记忆。江西会馆把目光投向公益慈善和教育,那是江西人的一种习俗。白花花的银钱流水般捐出去后,花街路的绸带从阡陌田畴,纠缠到崇山峻岭,从贵州的野鸡坪长官司,联通了湖南新晃和凉伞。文水河边有了停泊商船的码头,新修的同乡小学里,读书声像春笋般分外养眼;灾年岁尾里,流落街头者有了领取寒衣和赈米的好去处。越难办的事,越会带来快感。江西会馆和江西籍客民商人携手,终于下活了平溪经济这盘烂棋。平溪的脚步沿着商旅们的经营网络,步入贵州乃至全国商品经济市场的队列,不再是什么悬念。 

    平溪幸运地遇见了一场难逢难遇的缘。它的土地上,蓬勃着一派生机。前后几百年时间里,侯位、郑逢元、田榕、田起虬、田起图、胡世芳、洪运昌、夏之骥、黄风翔这样的将军、政治家和诗人相继靓丽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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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美丽最壮观的奇迹不再复现,许多人都在吟哦一座城。

    史料记载,明武宗正德元年冬,宦官刘瑾专政,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被他以严厉的打击。刘瑾逮捕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浙江人王阳明上疏论救,触怒刘瑾,被杖四十后谪贬为贵州龙场驿栈驿丞。正德三年月初,王阳明经江西、湖南进入贵州东部的平溪卫。王阳明来到平溪卫城时,追随他的是一场晚雨。灯火的眼眸让他打量着这里:城池民居寥落散布,溪水滢光撩人,田畴阡陌迷蒙,城郭景致秀丽。王阳明在驿馆住下后,有客人来访,大家畅叙思乡之情。座中一个叫王文济当即赋诗并请他指正。阳明阅诗,喟然一笑,步其韵而赋《平溪馆次王文济韵》:

    山城寥落闭黄昏,灯火人家隔水村。清世独便吾职易,穷途还赖此心存。蛮烟瘴雾承相往,翠壁丹崖好共论。畎亩投闲终有日,小臣何以答君恩。

    短短的诗文里,王阳明表达了一种即使被历史放逐,被奸人蔑视,身处人生弯道上,也要有开阔胸怀的思想感情。

    清宗州知州管抡《过平溪》写道:

    龙标南去夜郎西,万卷岩前望欲迷。渐少滩声渐多景,一帆斜阳过平溪。每至晴朗的月夜,站在秋兴亭上,石莲峰倒映在河里,粼粼水波在月光映照下甚为优美,文人管它叫“石莲漾月”。

    明末总督平溪人郑逢元吟道:

    怪石如林拟作莲,云同山岭月同渊。濂溪到此无心赏,哪得花香藕似船。

    城门洞,一老者在吹箫。楼上有人低吟浅唱道:平箫一支咽千年,两曲三声悲姻缘。莫笑老翁无壮志,半生坎坷半生癫。

    对于一座城,中国人有着独特的感悟,破茧成蝶,花开花谢,草木枯荣,都是它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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